久久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周六下午被发现的。陈烁趴在地毯上跟久久玩拔河游戏,久久叼着那只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布艺胡萝卜,小脑袋甩得虎虎生风。陈烁的手不小心碰到它的肚子,手指触到那一小片柔软的皮毛,他顿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沈厉在沙发上看书,被他的动静惊得抬起眼。陈烁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过来摸一下。”他的声音发紧。沈厉放下书,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覆上久久的腹部。片刻沉默,他的手指轻轻移动,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上停了很久。
久久的尾巴慢悠悠地摇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不太明白这两个人类为什么突然都蹲在自己面前,表情还这么奇怪。
医院的白炽灯照得久久白色的绒毛几乎在发光,医生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笑起来声音很轻。她的手在久久腹部仔细地触摸,然后取下听诊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恭喜你们,要当家长了。”
陈烁愣了,扭头看沈厉。沈厉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陈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大概怀了三只到四只,”医生翻开一本日历,用笔画了个圈,“预产期在这前后,这段时间要注意营养,别让它跳高爬楼梯,也别让它太胖。要准备一个安静舒适的产房,生产的时候最好有人陪着。”
陈烁握着手机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字,恨不得把医生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沈厉站在他旁边,偶尔补充一两个他没来得及记的要点,配合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事实上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但每次需要共同面对什么事时,陈烁还是会重新察觉到这种默契的珍贵。
回家路上,久久安静地趴在陈烁腿上,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陈烁的手覆在它背上,隔着柔软的绒毛,能感觉到它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还有腹部那微微隆起的、藏着秘密的弧度。
“三只到四只。”陈烁轻声重复医生的话。沈厉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陈烁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那么不易察觉的一瞬。“家里要变热闹了。”
陈烁抬起头从后视镜里与沈厉的目光相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腿上那团对即将到来的热闹浑然不觉的小白球,忽然理解了所有关于等待的故事。等一颗种子发芽,等一朵花开,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母亲温暖的黑暗里慢慢长出手脚、睁开双眼。
久久开始嗜睡了。以前它会在清晨六点准时把陈烁舔醒,现在陈烁都洗漱完了,它还蜷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在空中偶尔蹬一下,大概在追什么只有梦里才有的兔子。沈厉说这是正常的,怀孕的狗需要更多睡眠。他说这话时正蹲在久久窝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耳后的绒毛,动作比以前更慢、更轻,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陈烁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看着沈厉蹲在地上的背影。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龟背竹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比陈烁的手掌还大,叶脉清晰如工笔画。
沈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牛奶凉了。”
陈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已经凉了。他笑了笑,将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走过去在沈厉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窝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久久。久久的肚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像塞了一颗小皮球。它侧躺着,四条小短腿伸向同一个方向,睡得像一团被随手搁在那里的棉花。
“沈厉。”陈烁叫他。
沈厉从久久身上移开目光看着他。
“你说久久知不知道自己要当妈妈了?”沈厉想了想,语气认真而笃定:“它知道。”陈烁看着那团睡得毫无防备的小白球,心里忽然被一种温热的东西充满,像有人在那里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地、满满地漾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久久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开始变得笨拙,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而是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企鹅。陈烁有时候看着它走路的样子会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他想,当妈妈真不容易,不管是什么物种。
沈厉给久久换了孕妇餐,鸡胸肉、西蓝花、蛋黄、无糖酸奶,精心搭配营养均衡。久久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能照出狗影。陈烁有一次偷偷尝了一小块鸡胸肉,水煮的什么调料都没放,寡淡无味。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舔碗底的久久,又看了一眼在厨房里给它准备下一顿饭的沈厉,心里那杯热水又满了。
预产期前一周,沈厉把客厅角落布置成了产房。一个加大的产箱,铺了厚厚的尿垫和柔软的旧毛毯,四周有围栏防止幼崽爬出,位置选在安静的角落,远离电视和厨房,不会有人来回走动打扰。
久久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在产箱里进进出出,用爪子刨着毛毯,把垫子弄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它比以前更黏人了,总是跟在陈烁脚边,他走到哪它跟到哪。晚上睡觉时它不再睡自己的窝,而是趴在陈烁那一侧的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陈烁趴在床边,伸手摸着它的头。“别怕,”他轻声说,“我们都在。”
久久舔了舔他的手指,温热的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然后闭上眼睛,把脑袋枕在他的掌心里。
深夜,陈烁被一种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声音惊醒了。不是哼唧,是带着痛楚的、压抑的呻吟。他翻身坐起来,沈厉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但并不慌乱。
“久久要生了。”沈厉说。
陈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只开了产箱上方那盏小夜灯,久久趴在产箱里,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黑亮的眼睛望着走过来的他们,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是依赖。
陈烁蹲在产箱边,手覆上久久的背,感觉到它的肌肉在一次次地收缩。沈厉在他旁边蹲下来,将准备好的接生物品——干净的毛巾、剪刀、消毒液、手套——在产箱边一字排开,像在战术板上布阵。
“第一只通常最慢,”沈厉的声音很低很稳,“别急。”
陈烁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久久的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他的神经。它发出细小的、压抑的呻吟,身体弓起来,然后又放松,如此反复。陈烁的手始终覆在它背上,感受着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正在进行的一场伟大的、艰难的战斗。沈厉戴上了手套。
第一只幼崽出来得最慢。先是一个透明的羊水泡,然后是小小的、湿漉漉的头,再是肩膀、身体、后腿。沈厉用手轻轻地、稳稳地接住了它,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比陈烁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到可以托在掌心里。它闭着眼睛,四肢微微蜷缩,身上裹着胎膜,像一颗被包裹在琥珀里的、远古的小生命。
沈厉用毛巾轻轻擦拭,动作是陈烁从未见过的温柔。幼崽发出第一声细小的、尖尖的叫声,像春天里第一只破壳的小鸟。
陈烁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每一只出来,沈厉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接住、擦拭、清理口鼻、放在久久身边。久久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每听到幼崽的叫声,就会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那湿漉漉的小身体,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虔诚。
陈烁跪在产箱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心里太满了,满到从眼眶里溢出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久久那么小却那么勇敢,可能是因为沈厉接住那些小生命时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如此脆弱,又是如此顽强。
沈厉摘下手套,伸手擦掉陈烁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微凉,带着消毒液的味道,拇指在他颧骨上方慢慢摩挲了一下。“哭什么?”沈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不容置疑的温柔。
陈烁摇头,握住沈厉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沈厉没有抽回手,就用那只被消毒液浸得微凉的手,静静地托着陈烁的脸。久久身边,四只小小的、湿漉漉的幼崽正拱着找奶喝。它们的眼睛都还没有睁开,靠着本能和气味摸索着。终于有一只找到了位置,小嘴含住,开始吮吸,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吧嗒声。
它身边又有两只围了过来。久久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只还在四处乱拱、还没找到位置的小家伙。它的动作很轻很慢,舌头一遍遍从小东西的头顶舔到尾巴,将那些细小的胎膜和羊水痕迹彻底清理干净。
沈厉从陈烁掌心里抽出手,将久久没顾上的那只幼崽轻轻拨到乳头旁边。小家伙本能地张开嘴含住,吮吸起来。久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感激,还有另一种更深沉的、陈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凌晨的客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产箱里,久久已经被幼崽们簇拥着睡着了。四只小毛团挤在它身边,有的趴在它肚皮上,有的枕着它的爪子,还有一只把脑袋埋进它脖子下面的绒毛里。它们的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动作,即使在梦里也没忘记吃奶。
陈烁靠在沈厉肩膀上,沈厉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个人都没有去睡,就这样坐在产箱边的地板上,膝盖抵着膝盖,守着那个深蓝色产箱里的一家五口。
“沈厉。”
“嗯。”
“它们好像小老鼠。”陈烁看着那几只粉嫩嫩的、还没睁开眼的小东西,声音里带着初为人父的惊奇和柔软。
沈厉低头看了看,“嗯,像。”
陈烁想了想,“等它们睁开眼睛,你猜第一眼看到的是谁?”
沈厉沉默了片刻。“是你,”他说,“你天天趴在那里看它们。”
陈烁笑了,笑声很轻,怕惊扰了箱子里的梦。他往沈厉那边又靠了靠,将更多的重量倚过去。
四只幼崽,他已经在心里给它们取好了名字。等它们睁开眼睛,等它们长出绒毛,等它们在这个被爱填满的家里慢慢长大,他会一个一个地告诉它们。
久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幼崽们不满地哼唧起来,扭动着拱来拱去找奶吃。沈厉伸手将那只快被挤出来的小家伙拨回久久身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篇他写了一生的情书。
陈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在赛场上创造过无数奇迹,后来又握过战术板、切过菜、养过花、接过新生命,此刻正温柔地托着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狗崽。
他轻轻握住了沈厉另一只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久久地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