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玉兰花苞的淡香,干燥的、微微发甜的,像有人在空气里融了一颗透明的糖。上海的季节更替总在不经意间发生,前天还裹着羽绒服,今天陈烁出门时只穿一件薄卫衣就够了。他把那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叠好收进衣柜深处,手指抚过柔软的棉质面料时,动作慢了一些——这件毛衣和沈厉那件是同款,春节在老宅的院子里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并排站在枇杷树下。
久久已经彻底适应了新家。它不再半夜哼唧,不再在笼子里转圈踩自己的粪便,学会了定点上厕所,学会了坐下和握手。它还学会了一件没人特意教它的事——每天傍晚沈厉快到家的时候,它会提前蹲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尾巴贴着地面快速摇动。只要门锁发出转动的声音,它就立刻弹起来,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打滑好几次,扑到沈厉脚边,抱着他的小腿不撒手。
陈烁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他想起小时候每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母亲下班,远远看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就飞奔过去,书包在背后噼啪作响。母亲总是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他,脸上带着一整天的疲惫都被他撞碎了的笑容。
沈厉被久久扑过很多次。他每次都会弯腰把那只白色的小团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久久就眯起眼睛,脸上的毛皱成一团,露出粉嫩的牙龈,笑得像个满足的小老头。沈厉被它丑得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但陈烁看得到。
那天傍晚陈烁先到家。他蹲在门口换鞋,久久已经感应到什么似的守在门边了。陈烁看着它那副翘首以盼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想他?我也每天回家你怎么不这样欢迎我?”久久没理他,耳朵转向门口的方向,尾巴摇得更快了。
门锁转动。
久久弹起来。
沈厉推门进来的瞬间,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已经精准地扑到了他脚踝上。他弯腰将久久捞进怀里,抬头看到陈烁靠在玄关墙上双臂环胸看着他们,“回来了?”陈烁说。
沈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嗯”。一切都很寻常,和每一天一样。陈烁伸手摸了摸久久头顶被沈厉蹭乱的毛,沈厉的手还托在久久肚子上。两人的手指隔着那层细密的绒毛碰到了一起,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停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碰了一下,像每天都会发生的、最普通的事。
周末午后,沈厉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看书,是一本关于室内植物养护的,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上面关于龟背竹换盆的说明。久久趴在他腿上团成一个白色的毛球,把沈厉的大腿当成了它的专属睡垫。沈厉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久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它的绒毛里慢慢梳理。
陈烁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件换季的衣服要收进衣柜。他看到客厅里的画面——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在地板上,沈厉靠着沙发看书,久久趴在他腿上睡觉,龟背竹在旁边安静地舒展着叶片。他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沈厉微微垂下的侧脸。
沈厉从书页间抬起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午后宁静的光线里相接。“怎么了?”沈厉问。
陈烁摇头说没什么。他绕到沙发前,在沈厉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沙发上,是坐在地毯上,肩膀靠着沈厉的手臂。久久被惊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发现是陈烁又把脑袋埋回了沈厉腿上。陈烁伸手戳了戳久久露在外面的小耳朵,久久抖了抖耳朵,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沈厉放下书,侧过头看着他,“没事做?”
“没事。”陈烁把久久盖在脸上的小耳朵拨开,“就想跟你待着。”
沈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搭在陈烁后颈上,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了两下。陈烁闭上眼睛,往后靠了靠,将更多的重量靠在沈厉身上。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
傍晚沈厉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久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灶台上的火光。沈厉偶尔低头看它一眼,将一小块切碎的胡萝卜放在手心里递过去。久久认真地嗅了嗅,舌头一卷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嫌弃地后退两步。
“挑食。”沈厉评价道。他将地上的胡萝卜碎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煮熟的鸡胸肉切成细丝。久久闻到鸡肉的味道立刻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爪子扒拉着沈厉的拖鞋。沈厉蹲下来将鸡肉丝放在手心里。久久埋头认真地吃着,小舌头不时舔到沈厉的掌心。
陈烁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涩。他想起沈厉也是这样对他的——把排骨炖得软烂,把鱼肚夹到他碗里,把早餐做好等他起床。沈厉照顾人的方式永远是沉默的、克制的、润物无声的。
“沈厉。”
沈厉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陈烁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对我太好了,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想说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沈厉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沈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的手覆上陈烁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淘米。
久久蹲在他们脚边,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叠在一起的人类,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它似乎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于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没有再捣乱。
晚上久久在窝里睡着了。它现在睡在那个深蓝色的成长型窝里,身体舒展成一个长长的白色条状,四条腿伸向不同的方向,睡姿肆无忌惮,像一朵被随手放在那里的棉花。
陈烁蹲在窝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轻轻盖上小毯子,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沈厉靠在床头看书,陈烁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挪过去把头枕在沈厉的腿上。
沈厉放下书,将手搭在陈烁肩膀上,拇指在他锁骨处轻轻摩挲。床头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柔,将他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里。
“沈厉。”
“嗯。”
“明天我们带久久去打疫苗吧。”陈烁闭着眼睛说,“上次约好的。”
“好。”
过了片刻,陈烁又开口,“打完疫苗顺路去那家新开的花店看看,我想买盆薄荷,放在厨房窗台上。”
“嗯。”
“久久好像不太爱吃胡萝卜,以后别给它了。可以试试西蓝花,西蓝花对狗也好。”
“嗯。”
陈烁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沈厉偶尔应一声,手指始终在他肩头慢慢地摩挲着。
“……沈厉。”
“嗯。”
陈烁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到沈厉的下颌线、喉结、还有那双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床头灯的光落在沈厉眼底,将那深色的瞳孔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没什么,”陈烁轻声说,“就是想叫你。”
沈厉看着他,拇指在他锁骨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沈厉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久久偶尔在梦里发出的细小嘤咛声。
陈烁闭上眼睛,在沈厉手指的节奏里慢慢沉入睡眠。意识消散的边缘,他感觉到有人将他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想说晚安,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希望沈厉能听到。
窗台上的龟背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厨房窗台上那盆还没买的薄荷,他明天会记得跟沈厉一起去挑。久久在梦里蹬了一下腿,把自己蹬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重新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继续睡了。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寻常。每一天都是这样。
陈烁在睡梦中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但他没有睁开眼。他在那个停留的余温里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