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沈厉公寓的第一个周末,陈烁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手臂伸出去,触到一片微凉的空荡。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沈厉的气息。
陈烁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这是他住进来的第三天,却已经开始习惯这个陌生的天花板,习惯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咖啡香,习惯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的床位。
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碗碟碰撞,水流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灶台上的轻响。陈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彻底清醒。
他走出卧室,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沈厉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他正低着头,用左手稳稳地握着刀,切着什么。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陈烁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他已经看过好几次——早晨的沈厉,不穿西装,不戴教练证,只是一个在为自己、也为另一个人准备早餐的普通人。但这种画面,每一次看到,都会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柔软又滚烫。
沈厉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侧过头。目光对上,他在陈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切手里的东西。
“醒了?去洗漱。”语气平淡,像每一天的早晨。
“嗯。”陈烁应了一声,却没动,又看了两秒,才转身去浴室。
洗手台上,两只杯子并排立着,深蓝色和浅灰色,牙刷头碰着头,像一个无声的早安吻。陈烁挤牙膏的时候,不小心挤多了,在牙刷上堆出一朵小小的白色浪花。他愣了一下,想冲掉一点,又觉得浪费,就这么叼着满嘴泡沫的牙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今天不是西式,是白粥,配着几碟小菜——酱黄瓜、肉松、一碟切得细细的榨菜丝,还有两个流油的咸鸭蛋。沈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浏览什么新闻,听到动静,将手机扣在桌上。
“趁热。”他说。
陈烁坐下,端起粥碗。白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开花,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熨帖着晨起的空荡。
“今天什么安排?”沈厉问,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咬得清脆作响。
陈烁想了想:“下午有个商业拍摄,俱乐部的活动。上午没事。”
“那上午陪我去个地方。”沈厉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顺便去趟超市”。
“哪里?”
“花鸟市场。”
陈烁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花鸟市场?沈厉?他实在无法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沈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淡:“客厅缺了点绿色。网上说,养点植物对眼睛好。”
陈烁想起客厅那面落地窗前,确实空荡荡的,除了窗帘就是阳光。沈厉说要养植物……是考虑到他每天长时间盯着屏幕,需要让眼睛放松?
“好。”陈烁应道,心里那股暖意又漫了上来。
吃完早餐,陈烁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沈厉没拦,只是靠在厨房门边,喝着刚煮好的咖啡,看着他。水声哗哗,碗碟碰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厉说起前几天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篇关于室内绿植养护的文章,陈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些外行的问题。
洗好碗,两人换衣服出门。沈厉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肩背更加宽阔。陈烁套了件薄羽绒服,跟在沈厉身边,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花鸟市场在老城区,离公寓有些距离。沈厉开车,陈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商铺,再变成梧桐掩映的老街。市场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还没进去,就能闻到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花草特有的清香。
周末人不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提着鸟笼,或者抱着花盆。沈厉198的身高走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格外突出,不时有人侧目。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两旁摊位上的各种绿植,偶尔停下,俯身看看,用手轻轻碰碰叶片。
陈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一排多肉植物前,认真地端详那些圆滚滚、胖乎乎的小东西,眉头微蹙,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战术。那个画面太过违和,又太过可爱,陈烁忍不住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沈厉似乎有所察觉,侧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陈烁的手机镜头上。
“删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陈烁笑着把手机揣回口袋:“不删。”
沈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陈烁跟上去,与他并肩。两人的手在行走时偶尔碰到一起,皮肤相触,又自然分开。
最后沈厉挑了一盆龟背竹,叶片宽大,绿意盎然,放在落地窗前正好。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一边打包一边打量着这两个高大的年轻人,笑着说:“小伙子,帮朋友挑的啊?这盆好养的,一周浇一次水就行,放在散光处,别暴晒。”
沈厉没纠正“朋友”这个称呼,只是点了点头,付了钱,单手拎起那盆不算轻的龟背竹。陈烁想帮忙,被他躲开。
“不重。”沈厉说,拎着花盆走在前面,步伐轻松。
陈烁跟在后面,看着沈厉高大的背影和手里那盆绿意葱茏的植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记住很久很久。
回到家,沈厉将龟背竹安顿在落地窗边的角落,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陈烁靠在沙发上看着,忍不住笑。
“笑什么?”沈厉回头。
“没什么。”陈烁收敛了笑意,但眼睛还是弯的,“就是觉得……你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沈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向洗手间。“既然养了,就好好养。”他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跟你一样。”
最后四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陈烁听到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前那盆沐浴在阳光里的龟背竹,叶片油亮,脉络清晰,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小伞。他忽然觉得,这间公寓,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面条,下午陈烁要去俱乐部拍商业宣传片。沈厉送他到基地门口,没有跟进去。
“拍完给我发消息。”沈厉说。
“嗯。”
陈烁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凑到半开的车窗前。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沈厉看着他,阳光落在陈烁脸上,年轻的眼睛里带着认真和期待。沈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说:“你决定。”
陈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基地大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厉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里,沈厉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感应到陈烁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厉对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进去吧。
陈烁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基地。
拍摄比预想中结束得晚。等陈烁卸完妆、换好衣服走出基地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掏出手机,看到沈厉发来的消息:“门口等你。”
他抬起头,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沈厉正在听广播,是一个讲老歌的电台,主持人用慵懒的声音介绍着一首九十年代的粤语金曲。
“等很久了?”陈烁系好安全带,搓了搓有些凉的手。
“刚到。”沈厉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陈烁知道沈厉在说谎。从基地到公寓开车只要几分钟,但沈厉说“刚到”时的语气,明显不是真的。他没有戳穿,只是将手伸到空调出风口,让暖风吹着冰凉的指尖。
“吃什么?”沈厉问。
陈烁想了想:“火锅?天冷,想吃点热的。”
沈厉没说话,但方向盘一转,车子拐上了通往那家他们常去的火锅店的路。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两人被安排在角落的卡座,灯光昏黄,映着红油翻滚的锅底,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沈厉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毛衣,袖子依旧挽到手肘。他用左手夹菜,动作自然,右手则随意地搭在桌边,偶尔帮忙递一下调料碟。
陈烁涮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沈厉的碗里。
“你吃。”他说。
沈厉看着碗里那片裹着红油、微微蜷缩的毛肚,又看了看陈烁被火锅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老了。”沈厉评价。
陈烁瞪眼:“七上八下,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怎么会老?”
沈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在火锅店氤氲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下次我涮给你看。”沈厉说。
陈烁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心里却开始期待那个“下次”。
吃完火锅,两人都没急着走。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围是其他食客的喧嚣和笑谈,而他们坐着的这个角落,却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岛屿。
“陈烁。”沈厉忽然开口。
陈烁正用吸管搅着杯里的酸梅汤,闻言抬起头:“嗯?”
沈厉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消散,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
“搬过来这几天……习惯吗?”沈厉问。
陈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习惯。”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沈厉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但陈烁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他想了想,然后说:“被子叠得太整齐了,每天早上都不忍心弄乱。”
沈厉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点笑意终于从眼底漫了上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以后叠松一点。”沈厉说。
陈烁看着他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火锅的热气蒸腾,模糊了沈厉的眉眼,却让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温柔。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荣耀,而是这样——和一个人,一起吃很多顿饭,一起逛很多次超市,一起养一盆龟背竹,一起在火锅店的热气里,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结账时,陈烁抢着买了单。沈厉没跟他争,只是在他刷完卡后,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钱包,放回他的外套口袋。指尖碰触,短暂却温暖。
走出火锅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陈烁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拉上外套拉链,一条围巾已经绕过他的脖颈。是沈厉的,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沈厉的体温和气息。
“我不冷。”沈厉说,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
陈烁握着围巾两端,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羊绒,上面残留的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与他并肩,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