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日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NG基地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窗,泼洒下一片晃眼的白金色。陈烁结束上午的训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上移开,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是沈厉发来的定位,附言简短:“下午三点,这里见。”
定位是一家城郊新开的家居体验店,离基地不远不近。陈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那行字轻轻挠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痒。沈厉回来快一周了,除了那天晚上的散步和关东煮,两人各自忙碌,见面次数寥寥。沈厉似乎在处理一些房产相关的手续,而陈烁则被新赛季开赛前的琐事缠身。
他没多问,回了个“好”字,起身收拾东西。
家居体验店坐落在创意园区深处,由旧厂房改造,红砖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内部却是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裸露的钢结构,大片落地窗引入充沛天光,各式家具和家居用品以场景化的方式陈列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材、棉麻织物和香薰蜡烛混合的、令人放松的气息。
陈烁在入口处略一驻足,目光很快锁定了坐在靠窗休息区沙发上的沈厉。
沈厉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羊绒衫,深灰色休闲长裤,没穿外套,随意地靠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产品手册。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软化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线,连那总是微蹙的眉心似乎都舒展开来。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种居家的、慵懒的味道。
陈烁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走过去。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厉似有所觉,抬起头。看见陈烁,他合上手册,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圆几上,对他点了点头。
“来了。”沈厉的声音不高,混在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带着一种松弛感。
“嗯。”陈烁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怎么想到来这里?”他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和气质,与沈厉一贯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
“路过,看着还行,进来坐坐。”沈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他端起面前已经半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添置东西?陈烁想起沈厉提过在处理房产,看来是真的打算在这边安顿一阵?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看上什么了?”陈烁问,目光也落在沈厉刚才翻看的那本手册上。
沈厉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随便看看。”
陈烁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宽敞的展示空间里。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温暖,音乐舒缓,四周是精心布置的“家”的样板——有充满禅意的茶室角落,有堆满柔软靠垫的阅读区,有线条简洁的开放式厨房模型。
沈厉看得很随意,脚步不疾不徐。他的目光偶尔在某些物件上停留片刻——一张胡桃木的书桌,一盏设计感很强的落地灯,一套质感粗粝的陶瓷茶具。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偶尔会拂过木料的纹理,或是掂量一下瓷器的分量。
陈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沈厉身上。看他微微仰头打量一盏吊灯时,颈部拉出的流畅线条;看他俯身查看一张沙发皮质时,专注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看他伸手去试一个柜门铰链是否顺滑时,那只已经恢复许多、动作稳定而有力的右手。
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陈烁。这里没有比赛的硝烟,没有战术的博弈,没有队长与教练的身份隔阂。只有两个男人,在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漫步在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里,沉默地分享着同一份静谧和……或许连他们都未曾明言的、对某种安定感的悄然向往。
沈厉在一张深蓝色的绒面沙发前停了下来。沙发很大,看上去异常柔软,旁边配着一个同色系的脚踏,和一盏线条优雅的阅读灯。他伸手按了按沙发的坐垫,感受了一下回弹,然后侧过身,看向陈烁。
“坐坐看?”他问,语气很平常。
陈烁愣了一下,依言走过去,在沙发一侧坐下。绒面的触感细腻柔软,坐垫承托力很好,整个人瞬间被舒适包裹。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抬眼看向沈厉。
沈厉却没有坐。他走到沙发背面,微微俯身,双手按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陈烁身上,像是在评估这张沙发与坐着的人的适配度。他的影子因为角度的关系,将陈烁完全笼罩。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让陈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能闻到沈厉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羊绒的暖意。
“怎么样?”沈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近。
“……很舒服。”陈烁如实回答,声音因为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发干。
沈厉“嗯”了一声,直起身。阴影移开,阳光重新落在陈烁脸上。沈厉绕到沙发正面,在另一侧坐了下来。沙发很宽,两人之间还留有相当的距离,但共享同一张沙发的亲密感,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店内轻柔的音乐流淌,远处有其他顾客低低的交谈声。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慢到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陈烁的视线落在前方一个展示架上,上面摆满了各种香薰蜡烛和精油。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定格在一款深蓝色玻璃罐装的蜡烛上,标签写着“雪松与冷泉”。
“喜欢那个?”沈厉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蜡烛看了许久。他有些赧然,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颜色挺好看。”
沈厉却站起身,走了过去。他拿起那罐蜡烛,打开盖子,低头闻了闻,然后走回来,将打开的罐子递到陈烁面前。
“闻闻看。”
陈烁下意识地接过,罐身还带着沈厉掌心的余温。他凑近,一股清冽沉稳的气息涌入鼻腔——是雪松木干燥沉稳的木质香,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高山空气般的冷冽水汽,后调还有一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烟熏感。很特别,不甜腻,沉静而带有距离感,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怎么样?”沈厉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很好闻。”陈烁低声说,将罐子递还回去。指尖与沈厉的相触,一瞬即分。
沈厉接过,盖好盖子,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在了手里。他又在沙发上坐下,将蜡烛罐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几上。
“累吗?”沈厉忽然问,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陈烁怔了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训练和队务。他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点。新赛季……压力不小。”
“正常。”沈厉的语气很平淡,“扛着队伍往前走,没有不累的时候。”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陈烁,目光深沉,“但累的时候,记得找个地方,像这样,坐下来,发会儿呆。”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算不上安慰。但陈烁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沈厉懂他的压力,不是站在高处指点,而是以一种平等的、经历过后的了然,告诉他:累是常态,但也可以有停下来喘息的权利。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因为这句话,悄然松动了一丝。
“嗯。”陈烁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提离开。阳光缓慢移动,光斑爬过地板,爬上沙发的边缘。
最后,是沈厉先站起身。“走吧。”他说,顺手拿起了那罐深蓝色的蜡烛。
陈烁跟着站起来。两人去前台结账。沈厉付了蜡烛的钱,又指了指刚才坐过的那张深蓝色沙发,对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微笑着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你买了沙发?”走出店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陈烁忍不住问。
“嗯。”沈厉应道,将装着蜡烛的纸袋递给陈烁,“拿着。”
陈烁接过,纸袋很轻。“为什么买那个?”他还是有些好奇。那沙发不便宜,而且看起来……很大,很柔软,很适合窝在里面一整天,什么也不想。
沈厉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视前方。冬日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着顺眼。”他回答得简单,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以后你来,有地方坐。”
陈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住,又温柔地放开,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捏紧了手里的纸袋,指尖能感觉到蜡烛玻璃罐冰凉的触感,心底却暖得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并排投在地上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创意园区安静的街道,走向停车的地方。空气清冷,但阳光残留的暖意,和手里那罐蜡烛沉静的香气,却仿佛构筑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