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夜色与心跳

晚饭后，大家各自散去洗漱休息。白日的喧嚣与欢腾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沉淀下来，院子里只剩下夏夜永恒的虫鸣和若有若无的、从墙角篱边弥漫开的晚香玉的气息。

我独自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伴随着我并不平静的心绪。

夜空是深邃的墨蓝，星星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碎银，微光闪烁。

我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傍晚时分，那朵带着他体温的栀子花的触感，眼前也还晃动着花海中，他看向我时，那双比星子更亮的眼睛。

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我的遐思。李耕耘从屋内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的桃子，粉白的果皮在檐下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盘子递过来，眼神示意我挑选。我的目光掠过那几个桃子，最终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随即，我伸手去拿那个看起来最大最饱满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他的指腹。

不同于上一次电光火石般的弹开，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微微一顿。夏夜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得粘稠，那瞬间的接触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温热、干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糙感，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印记。我们没有立刻避开，仿佛都在这短暂的接触里，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他随即在我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远，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清爽的皂荚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男性气息；也不近，保持着一种不会让人不安的、礼貌的界限。

夜风变得比刚才更温柔了些，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弄着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如同情人低语般的声响。

李耕耘“他们……”

李耕耘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被研磨得格外低沉，像大提琴的弓弦轻轻擦过我的心尖，

李耕耘“就是爱闹，没有恶意。”

他像是在为傍晚时分兄弟们的起哄解释，又像是在为此刻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寻找一个安全的开场白。

我恰好咬了一口桃子，清甜冰凉的汁水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也仿佛安抚了一下我有些过速的心跳。我点了点头，咽下那口甜蜜的果肉：“嗯，我知道。”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挺好的，很热闹，也很……开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被唧唧的虫鸣填满，成为一种舒适的背景音。我们各自吃着桃子，享受着这份夜晚的宁静。

李耕耘“今天，”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时果决形象不太相符的犹豫，但最终，那份犹豫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覆盖，

李耕耘“我很高兴。”

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加速，咚咚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我侧过头，认真地看向他。

月光清冷，檐下的灯光暖黄，两种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交织，柔和了那些硬朗的线条，在他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长长的睫毛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并没有看我，依旧望着前方的夜色，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上我的心口。我收回目光，也望向那片被星光照亮的栀子花丛，轻声回应，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美好的夜晚：“我也很高兴。”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鼓足勇气的坦诚，“那片栀子花，很美。还有……谢谢你送我的花。”

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夜色中精准地捕捉到我的。那双眼睛格外明亮，里面仿佛坠入了整条银河的星辰，深邃而专注，清晰地倒映着小小的、有些无措的我。

李耕耘“你喜欢就好。”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语气说：

李耕耘“以后……以后只要看到好看的风景，我都想带你去看看。”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我听过的情话都让我心动。分享他眼中的美好，将他觉得珍贵的事物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这大概是他这样一个内敛而务实的人，所能想到的、最真挚也最笨拙的承诺了。

一股酸酸甜甜的情绪涨满了我的胸腔。我弯起眼睛，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也一同灌注进去：“好。”我说，“我们说好了。”

又露出了那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我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在夏夜的屋檐下，吃着清甜多汁的桃子，听着不知疲倦的虫鸣合唱，呼吸间满是醉人的花香。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安稳的幸福感，像山谷里缓缓升腾的晨雾，无声无息地将我们包裹。有些东西在悄然生长，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去确认，去剖白，一切尽在这夜色、花香和彼此靠近的呼吸里，心照不宣。

直到夜色渐深，露水爬上草叶，带来微凉的湿意。

李耕耘“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李耕耘率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稳，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嗯。”我也跟着站起来，将桃核轻轻放在空了的瓷盘里。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手搭在门把上，正要合上，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风一样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李耕耘“晚安。”

我靠在关上的门板后，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水里，饱满而温暖，鼓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

窗台上，他傍晚送来的那支栀子花在如水的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洁白得不可思议，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缠绕着呼吸，注定要伴我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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