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又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点纠结的软糯:“你会带我走吗?可是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我爸爸。”她抬起头,眼里亮闪闪的,语气笃定得很,“爸爸他很爱我,要是我走了,他会伤心的。爸爸妈妈对我特别好,好到我舍不得。”
吴邪蹲下身,眼眶泛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都在发颤。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爸爸……叔叔不会带你走的。”
念念啃着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吴邪,眼神里没有小孩子的胡闹,反倒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叔叔,你当初为什么要和妈妈分手呀?”
吴邪的心猛地一沉,蹲在地上的动作僵了僵,指尖攥得发白。
没等他开口,小姑娘又追着问,声音软乎乎的,却字字戳在他心上:“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找过妈妈吗?”
巷口的风卷着糖霜的甜香吹过来,带着点凉。吴邪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喉结滚了又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一句都说不出来。当年的意气用事,年少轻狂的固执,还有后来那些身不由己的颠沛流离,要怎么跟一个孩子说清楚?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他只能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哑得厉害:“是叔叔……是叔叔不好。”
张半斤远远望着巷口一大一小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海客——他的目光黏在念念身上,连眉头都不自觉地舒展着,眼底盛着的全是旁人少见的温柔。
她抬手比出一串手语,指尖的动作带着几分打趣的轻快:【你这个样子,要是让海杏看到了,她又该调侃你了。】
见张海客没吭声,只是唇角微微扬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暖意:【放心,女儿跑不了】
张海客闻言,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的温柔淡了些,却添了点笑意
张半斤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指尖又比了几句:【当年你说帮我带孩子,我还以为你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
张海客垂眸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巷口那抹小小的身影上,语气轻淡却认真【不是帮你,是我自己愿意。这丫头,早就是我命里的一部分了】
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张半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总算在这一刻,落了点安稳的实。
胖子在一旁看得心痒,干脆吆喝着凑了个热闹:“哎哎哎!算我一个!咱来个老少咸宜的捉迷藏,输了的晚上请客吃涮羊肉!”
张起灵本是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没打算掺和,却被念念拽着衣角晃了又晃,小姑娘软磨硬泡,那双和吴邪如出一辙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终究是没忍心拒绝,微微点了点头。
吴邪更是没话说,全程跟着念念的步子转,小姑娘指东他绝不往西,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让孩子受了半点委屈。
院子里顿时闹开了锅。念念仗着身子小,猫在假山的石缝里,愣是半天没被找着,急得胖子围着假山团团转,嘴里还嚷嚷着:“小祖宗!你可别闷坏了!出来给胖爷吱个声!”
张起灵倒是淡定,循着地上浅浅的脚印,三两步就摸到了石缝边,却没立刻拆穿,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壁,声音放得极轻:“我看见你了。”
石缝里瞬间传出一声闷笑,紧接着,念念就捂着肚子钻了出来,一头撞进张起灵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夕阳渐渐沉到屋檐后头,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念念玩得满头大汗,被吴邪抱着擦汗时,还不忘伸手去揪张起灵的衣角,嚷嚷着要再玩一轮。张起灵被她缠得没法,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胖子瘫在石凳上直喘气,一手揉着腰一手扇着风:“不行了不行了,胖爷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再玩下去就得散架!”
张海客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念念抱在怀里,掏出湿巾给她擦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疯够了?该回家了。”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扭头看向吴邪,小奶音软乎乎的:“叔叔,我下次还能来玩吗?我还想和你还有酷叔叔捉迷藏。”
吴邪的心像是被温水烫过,软得一塌糊涂。他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随时来,叔叔一直都在。”
张半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把整个院子都裹得温温柔柔的。
夜色浓得化不开,吴邪踩着露水冲进吴家老宅
正厅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八仙桌后,奶奶端坐着,鬓边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脸色沉得吓人;三叔跪在青砖地上,脊背佝偻着,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二叔站在奶奶身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就连许久不见的爸妈,也站在侧旁,神色凝重,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焦虑。
这阵仗,比当年他偷偷摸进三叔铺子翻帛书时还要吓人。
吴邪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快步走过去,“咚”地一声跪在了三叔旁边,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敢出声。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沉郁的水墨画。
死寂的空气里,二叔率先打破沉默,他将手里的一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照片上正是吴邪陪着念念买糖葫芦、蹲在地上听她说话的画面。
“别以为你那点事能瞒得住。”二叔的声音冷硬如铁,“念念?张半斤的女儿?吴邪,你行啊。”
这话一出,吴邪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抬头看向二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奶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身上,又缓缓移开,落在吴邪脸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湿意。她抬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造孽啊……半斤那孩子,当年一个人扛下那么多,得多难啊。”
一旁的吴邪爸妈也蹙紧了眉头,看向吴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怪
三叔跪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
奶奶猛地一拍八仙桌,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火气,目光狠狠剜着吴邪和三叔:“要不是你们俩个混账东西!”
她手指抖着点了点吴邪,又指向缩着脖子的三叔,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斤能走吗?当年她怀着孩子,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你们倒好,一个闹着意气用事,一个躲着烂摊子不见人影!”
烛火晃了晃,映着奶奶泛红的眼眶,她别过脸叹了口气,语气陡然软下来,满是心疼:“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吴邪的头埋得更低,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吴三省半晌才憋出一句:“妈,是我对不住她……”
奶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沉的疲惫。她看着吴邪低垂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酸涩:“起初知道你有孩子,我是真的开心,吴家总算又添了口人,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对着你爷爷的牌位有个交代。”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角,语气陡然又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火气:“可后来知道,是半斤那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怀着孕,生着娃,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恨不得把你爷爷从地底下喊出来,扒了你们叔侄俩的皮一起教训!”
正厅里的灯光跳了跳,将吴邪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奶奶的火气渐渐褪去,语气软了几分,目光落在吴邪紧绷的后颈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吴邪心头的那层茧。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厉害:“挺好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念念,把孩子教得很好,懂事、开朗,一点都不缺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愧疚:“身边有张海客陪着,念念一直喊他爸爸,对他很亲。”
奶奶沉默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八仙桌的木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色。
一直沉默着站在侧旁的吴一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像二叔那样带着火气,却透着恨铁不成钢:“那孩子……现在叫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