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进吴山居,落在两人交叠的腿上,暖融融的。吴邪搂着张半斤靠在藤椅里,指尖绕着她的发梢,慢悠悠地讲着路上的事。
“山里的星星特别亮,比西湖边看到的清楚多了,”他笑着说,眉眼弯起,“还有啊,我们路过一个寨子,寨子里的老人会唱山歌,调子怪好听的。”
他讲山间的晨雾,讲补给站酸甜的山楂脯,讲大巴车在山道上颠簸时,潘子被颠得撞了头的糗事。连那个不爱说话的闷油瓶,都被他拿出来打趣了两句:“那人看着冷冰冰的,结果我给他递果脯,他居然接了,”
张半斤靠在他胸口,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指尖轻轻划着他的衬衫纽扣。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可她心里清楚,他没说的,远比说出来的要多。
吴邪他没提七星鲁王宫幽深的甬道,没提那些嵌在石壁上、狰狞的机关,没提壁画上关于“长生”的诡异纹路,更没提那枚藏着秘密的蛇眉铜鱼。
他也没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刻里,死亡曾离他那么近;没说自己握着工兵铲的手,抖得有多厉害;没说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是怎样一种蚀骨的滋味。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温柔的闲谈里。
张半斤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抬手在他掌心写:“听起来好有趣。”
吴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搂得更紧。
有些事,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
只要能守着眼前的安稳,那些深埋地底的秘密,就让它们永远沉下去吧。
吴山居的午后总是慢的,阳光漫过柜台,在青石板上淌出一片暖金。张半斤正低头给一盆薄荷浇水,水珠溅在叶尖,滚出细碎的光。
吴邪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铃声刺破了这份宁静。他接起时还带着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可没听几句,那点笑意就从眼角眉梢褪得干干净净。
张半斤浇水的手顿住了。
她看见吴邪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泛白,喉结滚了好几下,声音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确定是没消息了?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的瞬间,吴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焦灼。
“半斤,”他开口,声音发哑,“三叔不见了。他借船去了汝海,没音讯了。”
张半斤手里的洒水壶哐当一声磕在花盆边沿,水珠溅湿了她的袖口。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沙发上的外套,看着他拉开鞋柜翻找鞋子,看着他眉宇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三叔是他的软肋,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他不可能不去。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会不会危险,想劝他别着急,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吴邪匆匆收拾好背包,脚步顿在门口。他回头看她,目光里翻涌着愧疚和不舍,快步走过来,伸手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带着凉意,俯身时,唇瓣落在她的额头,力道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和上一次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张半斤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冲进巷口的风里,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风卷着门外的桂花香钻进来,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她数着,这是他第二次,为了那些她不能问的事,丢下她和这家小店。
阳光依旧暖,可屋子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张半斤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吴邪消失的巷口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眼底翻涌的涩意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才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土腥味、伤口,那些他藏起来的衣物和拓片,还有他离开背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搅得她心口发疼。
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栗。她不明白,为什么安稳的日子总是这样短暂。明明前一秒,他们还依偎在藤椅上晒太阳,他还在给她讲山里的山楂脯有多甜。
她舍不得放手。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她是个哑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下轻轻抽动着。单薄的身影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那样可怜,那样无助。
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可这满屋子的声响,却衬得她愈发孤单。
风在吴山居的檐角绕了一圈,又钻进门缝,卷起柜台上积了薄尘的账本。
张半斤坐在藤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停留在吴邪离开那天,短信列表里空空荡荡,连一条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
一连几天,她守着这间屋子,守着满室的寂静,守着一个没有回音的等待。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的心跳却一天比一天沉。
再等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疯。
张半斤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泼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她却顾不上擦。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随手扯了件外套塞进行李里,钱包、身份证、手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她攥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机票。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风铃叮当作响。张半斤没有回头,脚步飞快地融进巷口的人流里。
她要去北京,去一个没有吴邪,没有等待地方,好好散散心
北京的胡同里飘着炸酱面浓郁的酱香,张半斤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靠窗的位置坐下。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酱色的肉末裹着劲道的面条,是地道的老北京味道,可她拿着筷子的手,却半天没动。
邻桌的小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娇嗔地抱怨男孩挑的香菜太多,男孩笑着把碗里的香菜都夹走。那阵仗亲昵又寻常,像极了她曾奢望过的,和吴邪在吴山居晒着太阳喝茶的日子。
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面,咸香的滋味混着咸涩的液体涌进喉咙。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冷。原来哭不出来声,眼泪也能这么汹涌,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碗里,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这个世界上,没人会联系她。父母早逝,没什么亲戚,朋友更是寥寥无几,她只有吴邪。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猛地一揪,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她是不是很可怜?像一株依附着大树的菟丝子,如果树走了,那么她就只能孤零零地晃荡,连个去处都没有。
她甚至开始讨厌自己的矫情。不过是等了几天,不过是又一次分别,她怎么就撑不住了?
她渴望平凡相守,吴邪却不断“消失”每一次“等我回来”的承诺,都在消磨她的安全感。她开始怀疑:爱,是否必须伴随等待与不安
如果当初知道,他的人生里藏着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秘密,知道他会一次次为了这些秘密,丢下她奔向未知的危险,她还会动心吗?
筷子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撞在碗沿。
答案清晰得可怕——不会。
她要的是烟火人间的岁岁年年,不是提心吊胆的等待和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