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尚未西沉,暮色未染天际,乾岁客栈内却已热闹非凡。
大厅内正中央的台子上,舞姬身着水袖罗裙,旋身时衣袂翻飞如流云;旁侧案前,胡姬怀抱琵琶,指尖轻拨,弦音婉转,缠缠绵绵绕着满堂宾客,供人把酒寻欢。
再看厅内这些客人,个个奇装异服,高鼻深目,披毡戴帽,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原人士。
“我这客栈呀,楼下酒楼,楼上安眠!”
胡十四娘眉眼含春,热情地引着两人介绍,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暧昧:“若是觉得台上的胡姬合心意,也可——”
“可怎样?”苏无名问。
胡十四娘娇笑一声,莲步轻移,凑到苏无名耳边,气息如兰:“也可带到客房单独起舞,还能……”
话音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胡十四娘可不陪侍!”
说罢,她美眸流转,纤纤玉指绞着一方素色绢帕,腰肢款摆,一步步挪到卢凌风面前,语气愈发柔媚:“除非……是你家主人——”
话音未落,胡十四娘的手便要抚上卢凌风的侧脸,却见他身形一晃,利落避开。
卢凌风压下心中的不耐,“少废话,先带我们去看楼上客房。”
胡十四娘倒也不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转身朝后厨方向扬声喊了句:“来人!带贵客上楼!”
应声走来一个满头粗辫的壮汉,面色黝黑,浓眉虎目,瞧着凶神恶煞,态度却还算恭敬,“请。”
两人相视一眼,默默跟在壮汉身后。
壮汉领着二人走到一间客房门前,伸手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他们查看。
“怎么样,大客房,足够二位住了。”
卢凌风扫了一眼房内陈设,随即冷哼一声,满脸倨傲,“我岂能和我的仆人住在一间?”
苏无名立刻心领神会,眨了眨眼,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卑微”:“啊,对对对!小的怎么配跟主人同住?!我们需要两间!”
壮汉却说:“可是没有了。”
卢凌风抬手指了指隔壁的房门,“旁边这间难道有人?”
说着,他也不等壮汉回应,自顾自走到隔壁房门前,伸手便去推门。可房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任凭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怎么,没有骗你们吧。里面已有客人住下。”壮汉解释道:“这楼上的空客房,只此一间。”
卢凌风眉头一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楼下还有客房?”
壮汉回道:“楼下是酒肆,后院倒是还有几间,住的都是长期的租客。”
卢凌风追问,“也没空的了?”
壮汉神色微动:“倒是有一间,不过也住不了。”
苏无名故作好奇,“为何?”
壮汉咬了咬牙,索性直言:“因为死了人。”
卢凌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地与苏无名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陡然拔高音量,“我就说这破地方不吉利!都怪你,非要拉我来这儿住!”
那娇纵跋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大少爷。
苏无名连忙上前,一边拍着卢凌风的胳膊,一边连声宽慰:“哎呀主人,莫急!莫急!”
说着,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朝壮汉问道:“死了何人啊,不会……不会是死在这客栈里的吧?!”
那壮汉是个耿直性子,问什么便答什么,半点也没隐瞒:“是。最近不是一直再传人面花害人的事吗,今天突然来了好多官府的人,说卖人面花的,就是常住在我们客栈的土罗女人。”
苏无名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呼:“如此要犯,你们怎么能让她住在这儿呢!”
壮汉也有些无辜:“当时我也不知道她是坏人,直到今天,官府的人把客栈围了起来,只等那刑参军带人冲进房间时,那土罗女人,已经服毒自杀了。”
打探到关键情报,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卢凌风连忙开口打破沉默,语气依旧骄纵:“怕什么!我这仆人阳气重,最不怕死过人的屋子,就让他住那间!”
苏无名一脸茫然地看向卢凌风,眼底满是疑惑。
壮汉见状好心劝道:“主要是那尸体还在。”
卢凌风皱眉:“为何不把尸体拉走?留着碍眼吗?”
苏无名忽然恍然大悟,“今天不是重五之日吗,民间有一个说法,说今天不能见血,更不能动尸。”
壮汉点头附和道:“是的,那刑参军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定为明天,把尸体拉走。”
卢凌风神色微动,随即又端起那副蛮不讲理的阔少姿态,大放豪言:“这些鬼话你们也信!我出两倍价钱,那间屋子,我仆人住定了!掏钱!”
说完,把身子一背,态度十分强硬。
壮汉闻言,面露犹豫,迟迟不敢应下:“这——”
苏无名连忙凑上前,语气却带着几分暗示:“我跟你说啊,我们家主人脾气可不好,你惹他生气出大事!再说,我们就住一宿,你不说,刑参军怎么知道?又不是不给你钱!”
“给!”
苏无名从袖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壮汉眼前,钱袋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铜钱声响。
壮汉盯着那钱袋,神色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摆了摆,“不行!那尸体还在床上!”
苏无名忙说:“我不怕!”
“那也不行!”
壮汉脸上的犹豫彻底消失,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她可是要犯,房门已被刑参军上锁。”
“唉,兄弟——”
苏无名还想再软磨硬泡,继续劝说,可壮汉已经没了耐心,“行了!就这一间,你们爱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