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伤口,唐秋水没立刻离开。
毕竟苏无名本就有求于她,更何况眼下两人目标大致相合,倒也说得上是同盟。
见她留下,苏无名便不再隐瞒,三言两语将自己抵达宁湖后的这几日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唐秋水。
“这么说,是陆咏雇了肖七去别墅行刺,而那肖七反倒意外被巨鼍咬死的?”
唐秋水思索道:“所以李鹬是金蝉脱壳,藏在了暗处?”
苏无名点了点头:“嗯,这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合理的推测。”
卢凌风任由不解:“可他不是已经加入鼍神社了吗?”
苏无名摇头:“加入鼍神社,并不意味着不会对鼍神社造成威胁,也不意味着鼍神社不会置他于死地。你忘了那两个刺客了?”
“他们逼樱桃交出鼍神社实录,”卢凌风眼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苏无名一字一句道:“我猜测,鼍神社实录,就是李鹬所撰写的。”
卢凌风追问:“你凭什么确定?”
苏无名只吐出五个字:“得找到樱桃。”
卢凌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哪里是要查案,分明是看上那江湖女子了吧。”
“胡说!”
苏无名矢口否认,义正严词道:“她是刺史之女,如今正被人追杀,我身为宁湖司马,保护她本就是分内之事。”
卢凌风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她连迷香都会用,用你个书生保护啊。”
苏无名被堵得一时语塞,指着卢凌风,半天只憋出一个字:“你!”
一旁的唐秋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还是她认识苏无名以来,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也是第一次在口舌上,站了下风。
她悄悄给费鸡师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说说内情,费鸡师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卢凌风收敛了戏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对她的身份始终存疑,也许刺史之女的身份,本身就是冒充的。若是如此,她恐怕早就已经逃出宁湖了。”
“唉——”
苏无名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费鸡师见状从中打圆场,笑着说道:“哎呀,是真的、是假冒的,明天不就知道了吗?”
苏无名一愣,“明天?”
“是啊。”
唐秋水接过话头,“州府已经贴出告示,明日要为李刺史举行葬礼。你们说的这个樱桃,若是真的李刺史之女,必定会来;反之,便不是,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沉默片刻,卢凌风低声开口,“这倒是个机会。”
苏无名问:“什么机会?”
卢凌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无名后知后觉:“啊,见到樱桃的机会。”
卢凌风笑了,“那是对你这个宁湖官员,对我另有天地可为。”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苏无名急忙出声叫住他。
卢凌风停下脚步,不以为然道:“我来宁湖多日,早有栖身之处,不必劳烦司马府。”
苏无名愈发不解:“为何不住在司马府啊!”
费鸡师也跟着帮腔道:“是啊是啊,继续做你的私人参军多好,起码他还管你酒饭,总比你自己在外奔波的好。”
唐秋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别扭的外壳:“是啊,你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吗。”
卢凌风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唐秋水一眼,“你!”
“我什么我,”
唐秋水全然无视他脸上的尴尬,拿起身侧的长刀,缓缓起身,“我得走了,有事传信。若是在外面撞见,记得装成陌生人。哦,对了,记得帮我给喜君带句好。”
见她真的要走,苏无名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卢凌风,自己上前劝说:“哎哎哎!秋水,你先别走!”
唐秋水转过身,挑眉看向他:“怎么?还有事?”
苏无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煞有其事道:“你看这鼍神社在宁湖手眼通天,势力庞大,仅凭卢凌风一人,是不是有点……”
唐秋水了然一笑,“放心,我会留下人手暗中保护你们,不会让你们真的出事的。”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司马府的院墙之外。
卢凌风:“……。”
苏无名一脸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还看什么?人都已经走了。”
卢凌风却连眼神都未分给她,依旧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苏无名彻底傻眼了,“唉!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走啊?!”
卢凌风脚步顿了顿,淡淡解释道:“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办完自然会回来。”
*
次日上午,李鹬的葬礼如期举行,可樱桃却迟迟未到。
苏无名心中一沉,暗自思忖自己莫非猜错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樱桃骑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径直扑到棺椁前,声泪俱下,悲痛欲绝。
见此情景,苏无名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既然孝女已到,就赶快下葬吧!”顾长彬催促道。
“不可下葬!”
苏无名陡然高声喝止,目光越过众人,朝着对他怒目而视的樱桃,不动声色道:“棺材里的无头尸,根本就不是李刺史。”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围观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就连樱桃也愣住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早已封好的棺椁,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苏无名转向一旁的顾长彬,沉声道:“请顾长史下令,开棺验尸。”
“司马你疯了?!”
顾长彬大惊失色,急忙劝阻,“此事关乎宁湖的声誉,万万不可鲁莽行事啊!”
樱桃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苏无名,语气冰冷,带着威胁:“我看谁敢开棺!”
苏无名却神色淡然,面不改色,迎着她的剑尖,一字一句道:“开棺之后,若我所言有误,苏无名自愿下狱受罚,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作证。”
话音落,他再次沉声吐出两个字:“开,棺。”
面对苏无名强硬的态度,现场百姓的议论声愈发激烈,顾长彬看着眼前的局面,无可奈何,只能咬牙下令,命捕手撬开棺材钉,当场重新验尸。
苏无名这才缓步走上前,将那日与卢凌风在别墅内的验尸结果,一一向众人详细解说。
他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每一句话都有据可依,清清楚楚地证明了棺材里的死者,并非刺史李鹬,而是陆咏派去暗杀李鹬的刺客肖七。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顾长彬脸上难掩震惊,连连摇头。
贺犀也深受打击,神色颓然地喃喃道:“难道……难道我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案?”
相比之下,曾三揖却更为沉稳,直击要害地问道:“苏司马的意思是,李刺史其实并没有死?”
苏无名神色未变,严谨道:“我只能确定,这具无头尸,是刺客肖七。至于李刺史的下落,尚需进一步探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顾长彬连忙追问道。
苏无名讲述自己的推测:“案发当日,肖七潜入李刺史的别墅,至于他刺杀是否得手,如今尚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别墅内遭遇了意外,被巨鼍咬掉了头颅和右臂,最终葬身鼍腹。”
曾三揖闻言,提议道:“可请李四辨尸啊,李四。”
被点到名的李四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脸色惨白,一副惧怕尸体的模样,浑身都在发抖。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了主意。
苏无名顺势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彬拱手道:“顾长史,此案疑点重重,诡异至极,恳请长史允许我协助贺参军,重新探查此案。”
顾长彬沉吟片刻,转而看向曾三揖,问道:“曾参军,你看此事如何?”
曾三揖缓缓说道:“既然苏司马如此神通,长史理应成全其协查办案才是。不过再有十日就是上巳节了,不如节后在办此案,这几日先把精力放在观神大典的准备上。”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啊,这也只是老朽致仕之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罢了。”
顾长彬闻言,顿时连连点头,满脸赞同:“曾参军所言极是!上巳节乃是咱们宁湖的头等大事,万万不可怠慢。只是……刺史生死未卜,他也不能——”
苏无名当即出声打断他的话,“苏无名初到宁湖,对观神大典的筹备之事一窍不通,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以上巳节为限,不如就以上巳节为期,查清此案。”
顾长彬一愣,随即脸色一沉:“那不就是十日为期?苏司马,到时若查不清,这宁湖大狱可等着司马!”
贺犀见状,上前为苏无名争辩:“苏司马今日开棺验尸,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差错,为何还要让他下狱?”
“有误、无误,不能听你的!”
顾长彬脸色铁青,义正严词地说道,“刺史案关涉重大,若查不清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再者,是苏司马自己说的十日为期,我可没逼谁!”
苏无名却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那就依顾长史所言。”
“好,还有贺犀!”
顾长彬转头,指着贺犀,怒声呵斥道:“此案到时若是查不清,你也脱不干干系!”
说罢,他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带着手下的官吏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葬礼现场。
等众人走后,贺犀满脸焦急地走到苏无名身边,急切地说道:“苏司马,十日的时间你也敢答应?”
苏无名望着顾长彬离去的方向,悠悠开口,“每个地方,都会有动人的传说。宁湖处于湖泽地带,可谓鼍之故园,百姓依托传说,信鼍神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利用鼍神之名巧取豪夺,荼毒百姓,更有甚者,居然有诸多官吏与之暗通。这样的宁湖,还是我大唐的宁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