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橘县碎尸案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卢凌风自那日从暗室出来后,便时常陷入沉思,一双往日里锐利的眸子,总失神地凝望着某处,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困扰橘县数年的阴霾终被驱散,市井间日渐焕发生机,蒸蒸日上。
唐秋水难得闲了下来,便常出门巡街——毕竟卢县尉整日恍惚,疏于公务,她这个私人参军,总得替他撑好场面,做足样子,免得又落人口闲。
“师父!二师父!”
薛环人还未进门,声音先传进了两人耳朵里,他冲进门,兴冲冲地道:“孟东老那恶贼已被就地正法,橘县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沿街都在庆贺呢!”
卢凌风闻声,才缓缓回过神来,眸底的失神稍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另一侧,唐秋水盘腿坐在榻上,目光落在桌案上袅袅升腾的茶香里,手肘撑着脸颊,竟也在出神,眉宇间带着些许浅淡思绪。
薛环左右看了看,见两人一个无言、一个沉思,顿时没了声响,只得可怜巴巴地看向裴喜君,眼底满是求助。
裴喜君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此事交由她来劝解。
忽的,卢凌风长叹一声,语气低沉沙哑,里头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茫然与自我诘问:“是我在上报州府的公文中,力陈孟东老罪大恶极,当从速处决,以慰亡魂。可我这般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裴喜君轻声问道:“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卢凌风眼神放空,失神道:“我在想,若是苏无名,他会做出如何选择?”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屋内的沉郁,唐秋水淡淡道:“不必自我怀疑,你没做错。”
卢凌风浑身一震,瞬间回神,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榻上的唐秋水。
唐秋水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散萦绕的白雾,浅抿一口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更有几分清明:“就如孟东老所言,他的所谓‘著作’若得以传世,世人或许会赞他一句再世华佗。可没人会知道,那些被他残害的女子,临终前经历了何等锥心刺骨的痛苦——奸污、割首、碎尸,到最后入殓,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拼凑不全。”
“他冠冕堂皇地称,那些死者是在‘造福百姓’,若是她们自愿,倒也无话可说,可他从头到尾,何曾征求过那些女子的半分意见?”
“一个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草菅人命的老贼,也配妄想死后受人朝拜、享人香火?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唐秋水的话语字字铿锵,卢凌风听得眸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光亮一点点凝聚,神色也愈发清明。
“为死者昭雪,为亡魂讨回公道,本就是你身为县尉的职责所在。你该想的,是如何抓住凶犯、护百姓周全,至于那些身后虚名、所谓‘周全’,自有旁人接管,与你何干?思来想去,白添愁绪。”
裴喜君见状,笑着打圆场:“没错没错,鸡师公也说,用不了多久,橘县百姓的头疾,就再也不会困扰大家了!”
卢凌风一愣,眼底满是诧异,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唐秋眼底漾开一抹浅笑:“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你定然不清楚,费先生这一个月来,都在忙什么。”
费鸡师乃是药王孙思邈的亲传弟子,医术高超,冠绝天下。
有孟东老遗留的医书残卷作为参考,橘县百姓的头疾,已然得以根除。这半个月来,他已治好了橘县大半百姓的病。
不仅如此,他还收了翟良为徒,悉心教导他施针用药之法,待他日后离开,翟良也能代为诊治,也算是保住了众生堂,护得橘县百姓日后无疾之忧。
橘县百姓感念费鸡师的恩情,人人称奇,连日来敲锣打鼓,特意送了一块“再世华佗”的牌匾,亲自送到了他手中,以表谢意。
“呵。”
卢凌风低笑一声,打趣道:“费英俊……这名字,听着倒真有些别扭。”
裴喜君眉眼弯弯,乐不可支,“想来,年轻时的鸡师公,定然是个俊朗不凡的人物,配得上这‘英俊’二字。”
卢凌风感慨似的喃喃自语:“没想到,这个混迹长安鬼市的费鸡师,竟是药王弟子,更没想到,他会跟着我一路南下,还治好的橘县百姓的头疾,解了橘县的一大隐患。”
他抬眸,目光落在远处的房顶上——
那里立着一道倩影,衣袂轻扬,正悠哉地饮着酒。
卢凌风眼底泛起几分柔和,轻声感慨:“这世上的缘分之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裴喜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房顶上的唐秋水,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卢凌风的胳膊,压低声音,“……卢县尉打算何时同秋水姐表明心意啊。”
“!”
卢凌风浑身猛地一僵,耳根瞬间泛红,紧接着,那红晕迅速蔓延至整张脸颊,他支支吾吾,语气慌乱:“你、你瞎说什么!”
裴喜君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好吧好吧,看来在我生辰这一日,是听不到这个好消息了。”
卢凌风顿时诧异:“今日,是你的生辰?”
裴喜君连忙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紧张地偷偷瞄了眼房顶上的唐秋水,见她依旧自顾自地饮酒,毫无察觉,才松了口气,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可千万别和秋水姐说,我怕她把整个橘县买下来送给我,太恐怖了——”
卢凌风听得哭笑不得,无奈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裴喜君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往后你可要看着她点,千万别让她乱花钱。”
卢凌风:“……?”
*
裴喜君在橘县待了一个多月,如今孟东老的案子彻底了结,她也该启程返回南州了。
唐秋水与卢凌风琐事缠身,无法亲自相送,便托付薛环,务必将他家小姐平平安安送到苏无名手中,切勿有半分差池。
裴喜君娇嗔道:“说的就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唐秋水屈起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本就是啊。”
裴喜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偷偷朝卢凌风眨了眨眼,那模样,颇有几分示威的意味。
卢凌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唐秋水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她跟着卢凌风,也快两个月了。
如今年末将至,她也该启程赶往杭州,去祭拜自己的师父。
虽说在这大唐的天地间,没有师父存在过的痕迹,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记得他的事迹,但只要她记得,只要她年年祭拜,便足够了。
她原本打算,与裴喜君一同动身,可看着卢凌风近日来的状态,终究是没能开口。
罢了,便再陪他几日,等他彻底缓过来,再启程也不迟。
唐秋水这般想着,转日清晨,卢凌风却收到了一道来自州府的公文——
他被罢官了。
罪名是:「以猫妖之说蛊惑百姓,扰乱民心。」
唐秋水对此早有预料。
卢凌风平白得了橘县县尉之职,又破了这桩轰动各州的诡案,声名渐起,太子怎会对此一无所知?又怎会容得下他一个有勇有谋、且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的人,在地方上站稳脚跟?
这所谓的“猫妖之说”,不过是太子罢黜他官职的一个借口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卢凌风同样清楚,只是他无能为力。
皇权之下,他纵有满腔抱负、一身本领,也难以与之抗衡。
这种束手无策、任人摆布的感觉,让他心力憔悴,索性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唐秋水怕他又犯轴,一时钻进牛角尖先不开。本想进屋宽慰他几句,可又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火上浇油,引得两人争执不休,得不偿失,也只能等他自己走出这个门。
可卢凌风的反应,却比唐秋水预想中平静得多,没有暴怒,没有怨怼,只有无声的沉默。
第二日一早,他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神色平静地告知唐秋水,他打算启程返回南州。
卢凌风被罢官、即将离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橘县。
百姓们闻讯,无不满心不舍,纷纷自发走上街头,夹道欢送。
这般热闹的场景,与他们初到橘县时的冷清疏离、人人避之不及,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连最开始昏庸懈怠的雷县令,还有趋炎附势的叶县丞,也在卢凌风这两个月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下,渐渐收敛了心性,勉强算得上是为民办事的好官。
雷县令神色庄重,走上前,对着卢凌风深深一揖:“贤弟,你在橘县这两个月,所作所为,雷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受益匪浅,由衷敬佩。往后,雷某为官一日,必当恪尽职守、为民办事!”
叶县丞也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卢兄智勇双全,心怀百姓,今日虽被罢官,但终有柳暗花明之时!”
老耆长目光里满是不舍:“卢县尉,此去一路保重,就此别过!”
卢凌风对着三人,亦施然回礼,“就此别过。”
“卢县尉对我橘县有恩,我等拜别!”胡氏带头跪地,声音哽咽,其余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地,朝着卢凌风行大礼,齐声高呼,声响震彻街巷。
卢凌风猛地回过头,望着满地跪地的百姓,眼底泛起几分湿热,他单膝跪地,郑重回礼,“橘县父老!山高水远,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