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堂的伙计小七在前头引路,言语恭敬、神态谦和,一路客客气气地将卢凌风三人引至众生堂门前。
这众生堂橘县境内赫赫有名的医馆,选址恰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腹地,距县廨也并不算远,往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倒也显得几分热闹。
如今众生堂的主人,是郎中翟良。
白日里,他在医馆前堂坐馆行医,接诊往来病患,极少涉足后宅,后堂便是他们三人居住的地方,平日里走侧门进出,也不会打扰到前堂医馆的正常营生。
“莫不是有人要住进去?真就不怕闹鬼么!”
“这胆子也太大了!”
小七开门的间隙,唐秋水听见附近围观的百姓指着他们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诧异与不解。
看这模样,想来橘县的百姓,似乎都知道众生堂后堂闹鬼的传闻。
不远处,一位正在井边挑水的大娘见状,忍不住放下水桶,开口叫住了走在最前的卢凌风,好心劝阻:“年轻人啊,你这是吃了豹子胆不成?这院子,就算是官府派人来抓贼,也没人敢进去搜啊!”
卢凌风扬唇笑道:“有鬼是吧。”
大娘连连点头,语气急切:“是啊是啊!可不是闹鬼嘛!”
唐秋水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转头对着大娘调侃道:“大娘您放心,这大小伙子一身阳气旺得很,什么样的鬼魅邪祟,不得绕道走?保准能镇得住这宅子!”
卢凌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不动声色拂开她的手。
大娘又打量了卢凌风几眼,见他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正气,先前的笃定顿时淡了几分,神色也有些犹豫,还想再劝两句,小七却开口驱赶:“去去去!你们家才有鬼呢!”
“哎,真是……”
大娘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端起水盆,转身走开了。
众生堂后堂到还挺宽敞,在橘县境内,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的宅院规格了。院中一共有四间房,供他们三人居住绰绰有余。
只是这院子许是长时间无人居住、无人打扫,地上落满了枯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衬得整个院落格外冷清。
“您几位可千万别听外头人以讹传讹!”
小七急忙解释:“我们家翟郎中的舅舅,生前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医,最擅长医治跌打损伤,骨折的病人,一看便好!多少百姓受惠于这众生堂,怎么可能不干净呢!”
卢凌风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话锋一转,问道:“这翟郎中的舅舅,就是铺主提及的孟东老?”
小七应声:“对,正是老主人名讳。”
正说着,便从后院走出一个人,是个男子。
他身着一袭深青色儒衫,身形微胖,看着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五官端正,面色白净,下颌处光洁无须,气质温温吞吞,倒颇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小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给双方介绍道:“这是我们家翟郎中。”
翟良刚一见到卢凌风三人,脸上有一瞬的惊讶,随即放缓语气,轻声向小七问道:“小七,这三位是——”
小七快步走到翟良身边,低声解释道:“主人,后院的宅子,已经有人租下了,就是这三位客官。”
卢凌风见状,微微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开口道:“翟郎中好,以后多有叨扰了。”
翟良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阁下怎么称呼,又作何营生?”
卢凌风不遮不掩,“新任县尉,卢凌风。”
说罢,他转头朝身侧的唐秋水与薛环示意,继续介绍道,“这是我的——私人参军,唐秋水,唐姑娘。这是我徒弟,薛环。”
“原、原来是新任县尉!”
小七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诧。
翟良更是一惊,连忙躬身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生怕自己有半分失礼之处,“卢县尉恕罪,翟良方才不知大人身份,多有怠慢,失礼失礼了!”
卢凌风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客套!”
翟良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县尉真要入住众生堂?”
“当然!”
卢凌风语气坦然,“我钱都已经交了三个月了,这宅子宽敞明亮,院中又种有草木,卢某住定了。”
他说着,视线忽然越过翟良,落在了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院门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咦?翟郎中,你这后园里头,竟还有一座楼阁,瞧着规模倒也不小,不知我那三百钱的租金,是否将那楼阁也一同租下了?”
“当然没有!”
翟良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慌张,语气也急促了几分,“后园荒芜,平时上着锁,并未纳入出租的范围!”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卢凌风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转瞬又提高些音量,笑着加价道,“我再多付两百钱,能否一同租下,我师徒练武用!”
“不可!万万不可!”
翟良想都不想,毫不犹豫地摆手回绝,态度坚定:“这阁楼啊,是我舅舅生前著书炼药的地方,现已改成储存药材的库房,里头堆放着许多珍贵药材,不便外人涉足。”
说罢,他生怕卢凌风再坚持,干脆利落转过身,伸手便将那扇敞开的院门锁了起来,动作干脆,神色间的警惕毫不掩饰,摆明了就是禁止他们踏足后园、探寻分毫。
一旁的唐秋水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众生堂本就是医馆,每日接诊病患,药材的消耗定然不少,按常理来说,药材理应存放在靠近前堂、取用方便的地方,怎么会特意放在距离前堂如此之远的后园楼阁中?
可人家不愿多说,即便她再好奇,也不好意思再过多追问。
翟良匆匆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小七快步离开了后堂,赶回前堂继续接诊病患,只留下卢凌风、唐秋水与薛环三人,在后堂自行收整。
*
入夜后,卢凌风一头扎进了旧案卷宗之中。
唐秋水想着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又忙了一下午,便索性给薛环放了假,让他好好休息。
可薛环性子勤勉,执意要先将院中堆积的枯叶扫干净再去休息。
唐秋水见状,也没有过多阻拦。毕竟这院子不算太大,以薛环的速度,不出半个时辰便能打扫妥当,她便坐在卢凌风身旁,陪着他一同整理那些旧案卷宗。
夜色渐深,周遭愈发静谧。
忽然,一声凄厉的惊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啊——!!!”
这一声惊叫突如其来,将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卢凌风惊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卷宗“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不及多想,反手拔出佩刀,身形一掠,便冲出门外。
唐秋水冷不丁也被吓了一跳,紧随卢凌风身后,快步走出门外查看情况。
只见院中乱象一片。
薛环惊慌失措地撞倒了一旁的灯台,整个人瘫坐在满地的枯叶上,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半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喊道:“师、师父!有、有鬼!真的有鬼啊!”
卢凌风握紧手中的佩刀,神色凝重,在院中前后左右仔细探查了一圈。
可除了屋顶上几只被惊扰的野猫,正警惕地盯着院中,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外,院中再无其他类似人影的东西,更别说是什么鬼魅邪祟了。
唐秋水淡淡扫了一眼薛环手指指向的方向——
——作者悄悄话(一些题外话)——
最近身体不适,再加上构思新剧情,这周的双更暂时变更为单更😷
那里正是后园的院门,翟良先前锁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完好无损。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将跌坐在地上、浑身发颤的薛环拉了起来,随后又弯腰扶起被他撞倒的灯台。院中枯叶繁多,即便此刻不算干燥,也极易引火走水。
卢凌风皱了皱眉,“慌什么?哪来的鬼?”
薛环脸上满是恐惧,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不是,我刚刚真的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厉鬼向我飘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又颤抖着指了指后园院门的方向。
“胡说八道!”
卢凌风低声呵斥了一句。
他素来不信什么鬼魅邪祟,只当是薛环年纪小,又听闻了后堂闹鬼的传闻,一时心神不宁,看花了眼。
薛环被呵斥得一噎,一时之间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急得眼眶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卢凌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严厉稍稍褪去,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薛环,你若实在是害怕,晚上就搬到我屋来同住,只不过,为师今夜要连夜看完这些卷宗,尤其是四十年前那起碎尸案,事关重大,恐怕会打扰你休息。”
“我不怕!”
薛环连忙抬头,随即又微微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补充道:“可您一个人看碎尸案多瘆得慌啊,我、我陪您一起吧……”
卢凌风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好,你陪我一起看,为为师壮胆!”
薛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前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