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遐叔捧着银锭,喜不自胜地低呼:“嘿嘿,原来被轻红藏在这儿了!”
卢凌风跨步上前,一把将银锭夺过。
独孤遐叔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忙不迭起身要去抢回。
“这是你的?”卢凌风手腕一翻将银锭藏到身后,眼神锐利地质问道,“连长安的官员都很少有银锭,你哪来的!”
“这是我祖传的!”
独孤遐叔急声辩解,又慌忙转向苏无名,“苏司马,您可得为我作证,这是我家祖传的银锭!如今被他强拿在手里!”
说罢,他也顾不上与卢凌风争执,重又蹲回土坑前,抓起锄头继续刨挖,动作里满是急切。
苏无名疑惑:“银锭已经挖出来了,你还在刨什么?”
“还有六块呢!”独孤遐叔头也不抬,兴冲冲的回道。
“六块?!”卢凌风惊讶。
独孤遐叔一边挥着锄头刨土,一边絮絮解释:“我复姓独孤,你们一听就知道,我祖上是从北方南下定居于此的。先祖曾在朝为官,虽说后来家道中落,但我成亲之时,我还是得到祖上留下来的七块银锭!”
“我母亲怕我挥霍败家,不肯交予我,特意托付给轻红保管,还叮嘱她,唯有我考取功名之日,方能动用!后来母亲过世,我一直问轻红她到底藏在哪儿了,她就是不肯告诉我,原来是被她藏在这了!”
他说着,刨土的力道更足,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唐秋水忍不住嗤笑一声,半是感慨,半是嘲弄,“你娘子的近况你是一问三不知,反倒对这些银锭的来龙去脉,记得比谁都清楚。”
独孤遐叔又翻找了半晌,土坑被刨得愈发深,却再没挖出半块银锭。
他脸上的喜色骤然褪去,双眼赤红,猛地将锄头摔在地上,双手直接插进泥土里疯狂刨挖,嘶吼道:“我的银锭呢?!这可是我祖传的银锭啊!莫不是家里遭了贼?!被人偷了?!”
卢凌风将手中那枚唯一的银锭递给苏无名,压低声音道:“看来那蒙面人,早就知晓此处藏有银锭。”
苏无名正捏着银锭细细端详,忽听到雨幕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班头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难掩的焦急:“后山!后山土地庙出事了!”
*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跟着黄班头赶往后山。
路上,黄班头一边引路一边解释:“这里啊,叫小石桥山,翻过这山丘,那头就是文庙,当地人都习惯称这儿为后山!”
土地庙瞧着有好些年头,房檐斑驳、廊柱褪色,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此刻被南州府衙的捕手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刚走到庙堂门口,便见一个乞丐缩在廊柱下,浑身瑟瑟发抖。
唐秋水不认得,苏无名与卢凌风却一眼认出,正是借住在文庙的乞丐冬郎。
“上官!上官可得为我做主啊!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冬郎见了二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喘着粗气辩解:“我用了上官给的药,才两个时辰,屁股就不怎么疼了,能勉强走路。想着来拜拜土地爷,求个顺遂……”
原来,冬郎前些日子刚丢了笔横财,此番前来,是盼着土地爷保佑他再发一笔,好补上之前的亏空。
他跪在蒲团长叩拜,可一抬头,却瞥见土地爷神像上裂了个洞。
他想着,上次从文庙拆房的墙洞里掏出过金银财宝,这次土地爷神像里,定然也藏着宝贝,就伸手往洞里摸——谁知摸到个冰凉黏腻的东西,掏出来一看——
竟是一只人手!
唐秋水定睛看向那从神像洞中垂落的手——手型纤细,手腕处还裹着浅色纱衣,分明是女子的手。
她心头一沉,“坏了,该不会是轻红吧?”
卢凌风亦皱紧眉头,神色凝重,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黄班头站在一旁,支支吾吾地说:“我想把尸体拽出来,可又怕冲撞了土地爷……”
说着,他还恭恭敬敬地对着神像拜了三拜,神色虔诚又忐忑。
苏无名抬眼打量了神像两眼,语气沉定地吩咐:“拿锤子来,把这神像砸开。”
“啊?!”
黄班头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砸、砸神像?要不……咱们还是把尸体拽出来吧?行吧——”
“哪那么多废话!”
卢凌风厉声打断,不容置喙,“从里往外砸,动作轻些,万万不可损坏尸体!”
黄班头面露难色,“这……”
“行了,还是我来吧。”
唐秋水上前一步,缓缓转动伞柄,对众人道,“都让开些,若是不小心伤到你们,我可不负责任。”
黄班头与身旁的谢班头面面相觑,还在犹豫之际,苏无名与卢凌风已然退到了庙门外。二人见状,也不敢多留,连忙跟着退了出去。
唐秋水双眸微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下一秒,她猛地睁眼,杨柳岸应声出鞘,两道寒芒快如闪电,一逝而过,众人尚未看清剑影流转,剑已归鞘入柄。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眼前的土地爷神像,竟从中间齐齐裂开,两半身躯缓缓向两侧倾倒。
一具身着淡青紫衣的女尸,赫然曝露在众人眼前。
卢凌风瞥了眼惊得合不拢嘴的黄班头与谢班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尸体抬下来,小心安放!”
“是、是!”
尸体被稳稳抬到草席上时,门口的冬郎忍不住好奇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腿软跌坐在地,指着尸体语无伦次地惊呼:“是、是独孤家的娘子!”
卢凌风眼神一厉,当即下令:“速去将独孤遐叔压来认尸!”
“是!”
苏无名则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取出白手衣戴好,又从器具包中取出镊子,就地开始就地验尸。
轻红死相惨烈,纤细的脖颈血肉模糊,被砍得不成样子。
刀口约莫三寸长短,看痕迹,凶器应当是寻常家用菜刀。
按常理说,若有人持刀加害,受害者本能会抬手遮挡,手上或胳膊上定然会留下防御性伤痕;若是为了保护他人,背部也难免会有损伤。
可奇怪的是,轻红除了脖颈处的刀口,身上再无其他外伤,连半点多余的血迹都没有。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些刀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顺着同一个方向落下,与其说是砍,倒不如说是割划。
毕竟砍了这么多刀,应该深及见骨,甚至斩断脖颈,可轻红脖颈上的刀口,也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并不深。
这反倒印证了一个猜想——凶犯似乎对轻红,并无杀意。
轻红面色是死人才有的灰白,双手呈蜷缩状。
苏无名正用镊子细细核对脖颈处的伤口,唐秋水却绕到尸体另一侧,掏出手帕轻轻盖住轻红的手腕,而后稍一用力,掰开了她僵硬的手臂。
只见,轻红指甲根处,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黑色。
这是——
这时候,独孤遐叔被人带了过来。
就在这时,独孤遐叔被捕手拖拽着赶来,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视线恍惚间落到草席上的尸体上,瞳孔骤然放大,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撕心裂肺地哭喊:“啊!轻红!轻红!”
卢凌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凌厉地逼问:“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日你在院中磨刀,到底是要剁肉,还是要杀人?!给我想清楚了!”
唐秋水并未理会那边的审问,只是对着苏无名轻声唤道:“……苏先生,你看。”
苏无名放下镊子,起身绕到她身旁蹲下,当看到那乌黑色的指甲根部时,眸光骤然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