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的阳光温软，昨夜该是落了场微雨，空气里浸着草木的湿意，不冷不热，恰好宜人。这连绵阴雨的时节里，这样晴和的天气，实属难得。
唐秋水轻合房门，转身便见庭院之中，薛环正扎着马步。院门外的晨光斜斜铺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
她勾了勾唇角，背着手，闲庭信步踱了过去。
薛环已扎了许久，额角顶着细碎的日光，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他牙关紧咬，竭力克制着身体颤动，听见脚步声近了，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珠，依旧扎着马步，半点不敢松懈。
唐秋水绕着他缓转一圈，见他马步扎得稳稳当当，下盘还算扎实，确实是有些底子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笑道：“累吗？”
薛环喉间滚了滚，硬声道：“不累！”
嗯，嘴也挺硬。
唐秋水默不作声地伸手，将他微微下滑的手臂轻轻抬了抬，又问：“什么时辰开始的？”
“寅时四刻。”
“这么早？”
唐秋水眉头微蹙，转瞬又舒展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刻苦是好，可也要让身子歇歇，免得落下伤疾。下次不许了哦。”
薛环乖乖应道：“是，二师父。”
“二师父？！”
裴喜君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近，满眼赞赏地看向薛环：“薛环，你可以啊！这才过了一夜，就拜师成功了？！”
薛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唐秋水见状，顿时如醍醐灌顶：“哦~我说呢，原来是你这丫头教的！”
裴喜君表情一滞，随即飞快地凑过来，亲昵地抱住唐秋水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哎呀好秋水姐，你难得来一趟，咱们今天出门逛逛好不好？”
唐秋水眉眼弯弯，半点不在意她这生硬的转移话题，语气悠悠地应着：“好啊。恰好我也需置办些东西。”
正说着，庭院外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尚且湿润的石板上，不疾不徐。
唐秋水闻声转头，裴喜君却一头雾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卢凌风头戴幞头，身着一袭深青官服，缓步走来。
这是唐秋水第一次见他穿文臣官服。与往日金吾卫的制服甲胄相比，少了几分凌厉肃杀，多了几分沉稳端方，却依旧是意气风发。
“卢参军。”
裴喜君松开挽着唐秋水的手，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卢凌风礼貌地回了个叉手礼，声线平稳：“裴小姐。”
唐秋水瞥了眼身侧的裴喜君，又看向对面的卢凌风。
他神色依旧淡然，不见波澜；而裴喜君眼中，往日那般执着的情意已然消散，只剩几分平和。
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结，似乎解开了。
唐秋水心底莫名掠过一个念头：看来，卢凌风的等身傀儡是要烂在手里了。
卢凌风的视线落在仍在坚持马步的薛环身上，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问道：“扎多久了？”
唐秋水替他答道：“算下来，也快两个时辰了。”
卢凌风眸子微微一睁，似是有些意外，张了张嘴似要叮嘱些什么，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沉声夸了句：“嗯，不错。”
唐秋水斜睨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你们四个在那儿杵着干嘛呢！开饭了！”
费鸡师从厅门内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粥。
“开饭了”三个字刚落，薛环瞬间泄了气，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臂僵硬得连弯曲都困难，脸上满是如释重负。
裴喜君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薛环，你没事吧？”
唐秋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事，就是累狠了。往后习惯了就好。”
这话一出，不光薛环打了个哆嗦，连裴喜君和卢凌风都觉得后颈一凉，悄悄缩了缩脖子。
*
早饭时，薛环的手酸得不停发抖，连筷子都握不稳，好在还有勺子能勉强应付。
费鸡师瞧着心疼，放下碗筷，回房间取出银针，在他胳膊上轻轻扎了两下。虽不能彻底消除酸痛，但也让颤抖减轻了不少。
唐秋水眸光一亮，兴味十足的凑头过去：“原来还可以这样？”
费鸡师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埋怨：“这只是临时缓解，可不是根治的法子，你别瞎打主意。”
苏无名不明所以，还当是卢凌风对薛环太过严厉，忍不住苛责了两句，结果被卢凌风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
还是裴喜君解释，说这是薛环拜了唐秋水为师后的日常功课，苏无名这才恍然大悟。
迎着唐秋水似笑非笑的目光，苏无名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教导弟子，还是要注意分寸。”
唐秋水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苏无名浑身不自在，才缓缓开口：“苏先生整日埋首公文卷宗，久坐不动可不好。不如每日晨起跟着小薛环一起练练，活动活动筋骨，白日里也能精神百倍啊。”
费鸡师闻言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嘲：“就他？哈哈哈！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呢！”
卢凌风忍着笑意，也跟着火上浇油：“我觉得不错！苏大司马也是该活动活动。”
唐秋水煞有介事地看向苏无名：“苏先生觉得呢？”
苏无名：“……。”
他默默放下碗筷，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站起身义正言辞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府衙处理公务，你们慢慢吃。”
说罢，脚下加快速度就往门口走。
唐秋水在身后扬声喊他：“别急着走啊苏先生，再好好考虑考虑呗！”
这话一出，苏无名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厅内几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欢声笑语，满是融融暖意。
早饭过后，薛环跟着卢凌风去了府衙。
唐秋水打算同裴喜君出门，司马府里没有家仆，一桌的碗筷便全落在了费鸡师身上。平日里的吃食摆放、碗筷收拾，也都是他来打理，前提是，他前晚不醉酒，起得来床。
唐秋水让裴喜君回房收拾衣装，自己则拿起碗筷，帮着费鸡师收拾。
这举动反倒把费鸡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哎呦，你这金枝玉叶的哪能干这种粗活？快放下，我老费一个人就够了！”
唐秋水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不过是捡个碗筷，哪来那么多讲究。等会儿我去俑作坊雇几个佣工回来，往后你也能清闲些，多些时间喝酒吃鸡。”
费鸡师眼睛一亮，嘿嘿笑道：“还是你这丫头最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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