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县尉双手被反剪在后,绳索勒得手腕发紧,两名官兵各持一刀架在他颈侧,寒光映得他脸色发白,被硬生生押进前厅。
刘十八与刘十七被捆在厅中立柱上,不远处的地面上,刘十九也被五花大绑,口鼻间喘着粗重的气息,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卢凌风带着薛欢去搜寻赃物,唐秋水这个重新走马上任的“私人参军”则待在苏无名身后,充当合格的“人形立柱”。
苏无名手持拂尘,如同县廨大堂上的惊堂木一般,“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三色的三生子:“你们三个的故事,恐怕要从小时候说起。谁来说啊。”
刘十九似是不通人言,唯有喉咙里滚出阵阵无意义的嘶吼,双眼赤红地瞪着周遭众人。
刘十七梗着脖颈,下颌紧绷,摆明了不愿开口。
倒是一旁的刘十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来说吧。”
“二十五年前,我娘生了我们三个。开始以为是两个,后来才发现——”刘十八的视线缓缓落向地上的刘十九,语气微顿:“还有他。”
“当时我娘已经疼得晕厥过去好几回,但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拼尽最后力气叮嘱接生婆务必保全。最后……他活下来了,娘却没能撑过去。”
“他打小就怪异,五岁时还不会说话,连站立行走都学不会,整日在地上爬来爬去。爹不知听信了何人谗言,说他是个妖怪,就把他扔了。”
“家里自此,就只剩我们兄弟两个——”
“两个都多!”刘十七突然高声打断,语气里满是嫌恶,眼神冰冷地剜着刘十八:“当年若是连你一并扔了,岂不是更好?!”
刘十八的眼眶霎时泛红,泪水在睫羽间打转,迟迟未坠。
苏无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后来的事,我已从你们的老邻居口中听闻些许,刘十七。”
他转头直视刘十七,“你自幼不学无术,惯会欺瞒哄骗,再大一点,又开始偷东西。你父亲在县廨当差,屡屡因你的恶行遭人羞辱,抬不起头。”
“终于,在你十三岁的时候,他忍无可忍,把你撵出了甘棠县。”
刘十七嗤笑一声,神色轻狂又得意:“那是因为我买了几个小丫头,他怕不把我撵走,那些丫头的爹娘寻来拼命,还会连累他丢了差事!”
一旁的王县令主簿闻言,惊得指着他颤声道:“原来当年拐卖幼女之事,是你一个十三岁的孩童所为?!”
“对啊!”
刘十七扬起下巴,满脸都是对自己“能耐”的自豪:“老天爷赋我奇才!你这个老头子佩服吧!哈哈哈!”
主簿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当年此案震惊甘棠,你是坑害了多少人家!”
唐秋水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刘十七,那些幼女,不会是被你卖给一个女人了吧。”
刘十七张狂的笑声骤然停歇,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刀,死死盯着唐秋水,语气却模棱两可:“那么久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那么清楚?”
苏无名闻言,亦微微侧首看向唐秋水,眼中带着一丝问询。
唐秋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解释,转而看向刘十七轻笑一声:“你还挺有契约精神,那女人死都死了,你死到临头了还替她隐瞒。”
刘十七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掩饰慌乱:“胡言乱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秋水见状,便不再追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苏无名重新看向刘十八:“这件事,你知情?”
“……知道。”刘十八的声音里满是愤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后悔没向官府告发他!”
“告我?”刘十七厉声驳斥,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是你亲哥哥,你还是不是人啊!”
“你才不是人!”
刘十八猛地抬头,嘶声力竭:“你偷走家里所有的积蓄,那是父亲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的!”
刘十七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供你读书有个屁用!有这么个爹,读再多书也改不了你卑贱的命!”
刘十八浑身一颤,眼眸剧烈颤动,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刘十七却转头看向唐秋水,脸上挂着恶毒的讥讽:“与其在这怨天尤人,不如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像她一样生在世家大族,享尽荣华富贵。”
唐秋水挑眉反唇相讥:“怎么,是嫌我先前给的钱不够多?还是说——全被你口中的‘救命恩人’苏县尉搜刮走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那些钱,明明够你们足吃足喝半辈子了,真是——”
“你懂什么!”
刘十七双目赤红,怒吼出声,“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背地里的龌龊勾当,未必比我少!”
唐秋水语气轻飘:“这就急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她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我确实不懂。我若是懂了,不就和你们成一路货色了吗?”
苏无名无奈地轻拍了拍唐秋水的胳膊,低声劝道:“……唉,你少说两句,别再激怒他。”
唐秋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卢凌风从楼上下来,手上拿着个木盒子。
他走到桌前,掀开盒盖,将里面的金银珠宝、玉佩首饰尽数倒在桌面上,珠光宝气堆了满满一桌,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县尉,”
卢凌风的声音带着冷意,“这是我方才搜出的赃物,全是刘十七私藏的,并未上交给你这位‘救命恩人’的。”
苏县尉望着满桌财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忙不迭转头看向刘十七,眼神里满是质问与贪婪。
卢凌风却没理会他,目光紧锁刘十八兄弟:“甘棠驿曾有个老驿卒,死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应该也葬身于蟒蛇之口了吧。”
“……是。”
沉默良久的刘十八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刚来甘棠驿的时候,我很失望,只觉此生功名无望,再无前程可言。”
“可后来我发现,这官驿之中常有南来北往的贤达之士,他们的言谈举止、胸襟抱负,每每让我受益匪浅。更有高官贵人,会因为小小的一点关照,对我以礼相待,我真的很满足。”
“可好景不长,甘棠驿变得怪事频发。老驿卒总说,是我来了之后,驿馆才变得不祥。那时我尚且不知,这一切的根源究竟在哪”
刘十八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刘十九身上,眼神复杂至极:“原来,弟弟一直跟在我身边。”
“当年他被丢进后山侥幸活了下来,还跟着一窝蟒蛇长大。他是认得家门,却因惧怕父亲,始终不敢现身。”
刘十八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直到我来了甘棠驿,老驿卒发现院子里的鸡鸭屡屡被偷,起初以为是黄鼠狼作祟,但最后发现,是弟弟。老驿卒恼羞成怒,要动手杀他,却被群蟒缠住,活活勒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失散多年的弟弟。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的手指,能将人肉生生撕成碎片。”
刘十八的语气陡然急促,呼吸愈发沉重,“我冲上去制止,可是他——”
“他咬掉了你的手指。”卢凌风接口道,语气笃定。
“那是误伤!”
刘十八猛地提高声音,痛心疾首地辩解,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他当时后悔极了,眼睛里流了好多的血!”
“我不敢报官,连夜跑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将刀磨了又磨,说要亲手斩杀妖孽,却被刘十七给杀了!”
“是他先找到了弟弟,并蛊惑弟弟杀人!”
苏无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竟连自己的生父都敢杀?!”
刘十七却满脸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十三岁时没有那么大力气,不然怎会让那老东西多活那么多年?”
“畜生!!!”
刘十八撕心裂肺地嘶吼,泪水混合着悲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刘十九虽不会言语,却似是听懂了这番话,双眼赤红如血,滚滚鲜血顺着眼角滑落,喉咙里发出阵阵悲怆的低吼,模样悲愤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