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陷入了沉默。
堂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半晌才听得他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数月前,表兄萧伯昭面圣,拜明威将军,奉命领兵西征。裴侍郎千金盛情设宴为他践行,可他却与歌姬纠缠不请,抽身乏术,竟让我替他赴约。”
“你与萧将军素来不睦,他既开口,你便应了?”唐秋水语气里满是不解。
卢凌风面露不耐:“他死缠烂打,聒噪得紧。我本欲赴宴后,将他的丑事尽数告知裴小姐,断了她的心思,可谁曾想……”
话音至此,竟渐渐低了下去。
苏无名适时接话,言语间带着几分了然:“谁曾想裴小姐虽非倾国倾城,却清雅脱俗、聪慧通透,中郎将见了,便不忍让她伤心失望,对吗?”
卢凌风俯首,指尖捏着额角,沉默片刻终究是承认了:“……正是。”
苏无名继续说:“席间相谈甚欢,互生情愫——”
“没有!”
苏无名话音未落,卢凌风便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唐秋水,急切否认,“我没有!我是替表兄赴约,只是草草应付了事!”
唐秋水:“?”
这话分明是苏无名提起,怎的他倒急着向自己解释?
唐秋水眨了眨眼,点头追问:“然后呢?”
“……。”
卢凌风一时语塞,脸颊竟泛起些许微红。
苏无名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草草应付?中郎将那刀舞的,意味深长啊!”
卢凌风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逡巡,最终还是落回唐秋水身上,语气添了几分窘迫:“不过是多饮了几杯,借舞助兴,聊表对裴小姐盛情的谢意罢了。”
“然后呢?”唐秋水忍着笑。
卢凌风:“……。”
这三字恰似千斤重担,让卢凌风再次语塞。
苏无名收敛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如今盛情变深情,自萧将军噩耗传来,裴小姐已数次寻短见。她若真有不测,就是你卢凌风害的她香消玉殒!”
唐秋水见卢凌风脸色发白,忍不住出声打圆场:“苏先生此言过重了。”
“他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事与愿违。况且事情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让他好生与裴小姐解释一番,姑娘家通透,未必不能理解。为了一个负心人寻死觅活,不值得。”
苏无名:“……?”
苏无名看向唐秋水,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到底是那边的?”。
唐秋水轻咳一声,错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我这便去见她,向她解释清楚!”卢凌风猛地起身,语气果决。
“回来!”
苏无名高声叫住他,“你如今在裴小姐眼中,已是‘战死的萧将军’。贸然现身,只会惊得她魂飞魄散,甚至以为是鬼魂作祟,反倒坏事。”
卢凌风脚步一顿,急切转身:“那怎么办?!”
“将错、就错。”
苏无名从唐秋水手中拿过那幅画像,重新卷好递到卢凌风面前,“明晚子时,你再舞一次刀如何?”
卢凌风犹豫了。
他看着那卷画像,迟迟未接,又偏头看向唐秋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凛然,竟满是无声的求助。
唐秋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助弄得一愣。
她素来知晓卢凌风心高气傲,竟未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地向人示弱。
唐秋水啧了下舌:“额,那什么。”
苏无名的视线也投向她。
“舞刀——”
唐秋水也只是乱了一秒,“倒也未必非要本人亲去。况且中郎将重伤未愈,强行舞刀恐伤元气,我有一计。”
“哦?唐姑娘有何高见?”苏无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找个替身便是。”
唐秋水摇着扇子,语气轻快,“让替身扮作中郎将的模样赴约,毕竟只是舞刀,萧将军已然故去,裴小姐总不至于真要与‘鬼魂’闲谈吧?”
“可中郎将的风姿气度,寻常人难以模仿。”苏无名提出疑虑。
“金吾卫兵多将广,难道还寻不出一个会使刀的?”唐秋水反问。
卢凌风面露难色:“我如今失了兵权,手下能调动的,也只有郭庄与小伍二人。”
“那便我来。”唐秋水拍板决定,“我易容成你的模样替你去。”
“这……”卢凌风有些迟疑。
苏无名也问道:“不知唐姑娘易容之术,究竟如何?”
“保准以假乱真。”唐秋水语气笃定。
“我自然信得过唐姑娘。”
苏无名话锋一转,“可裴小姐丹青造诣极高,目光锐利异常,稍有疏漏便会被识破。她若恼怒,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便会全盘皆输。为求万无一失,还是得劳烦中郎将牺牲一二。”
卢凌风抿紧嘴唇,再次看向唐秋水,眼神里的求助更甚。
唐秋水迎上他的目光,咬着下唇思量片刻,最终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多谢唐姑娘援手!”卢凌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致谢。
“罢了,也不是第一次帮你了。”唐秋水摆摆手,伸手道,“抬手。”
卢凌风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唐秋水攥住,手臂被平摊开来。
唐秋水以手为尺,从他手臂量起,嘴里念念有词:“六尺三、两尺一……”
起初卢凌风还满脸疑惑,待唐秋水的手丈量到他腰背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起了血色。
苏无名虽不知唐秋水此举用意,却也看出了卢凌风的窘迫,为顾全他的颜面,特意转过身去,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动——显然是在憋笑。
唐秋水却全然不觉,眼中只有丈量尺寸的专注。
虽无软尺,仅凭双手未必精准,但应付一个普通姑娘,足够了。
她将卢凌风从头至脚量了一遍,默默记下数据,随后接过苏无名手中的画像:“这画借我一用。明晚子时,侍郎府,对吗?”
苏无名点头:“正是。”
“明日酉时一刻,在此集合。我或许会晚到片刻,你们务必等我。”唐秋水叮嘱道,说罢便利落推开窗,作势要走。
“唐姑娘留步!”
卢凌风没忍住出声叫出她问:“到底是什么办法?”
唐秋水回头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神秘:“当然是我唐氏特有的法子了。时辰不早,来不及细说了,明日见面,你们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