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凶手

马车从东市穿行至西市时，已近酉时，过不上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唐秋水撩开车帘，想看看还有多久能到，目光刚探出去，便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骑影，腰身笔直，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暗纹长袍竟有些眼熟。

这么巧吗？

唐秋水试探着扬声：“中郎将？”

闻声收缰转头，剑眉星目撞入她眼底，正是白日在瑾瑜堂分别的卢凌风。

卢凌风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颔首，驾马侧身让开路，等马车与他平齐，他才放缓马速，与马车并行。

唐秋水挑眉轻笑：“看来你我目的地相同，不如上车一叙？”

卢凌风立刻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淡淡回绝：“不必，于礼不合。”

唐秋水也不勉强，就着撩帘的姿势问道：“中郎将审案，可有收获？”

卢凌风神色微异，欲言又止，半晌才含糊道：“确有眉目，唐家主当真要听？”

唐秋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能听的？”

卢凌风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随后将从宁氏口中审出的隐情缓缓道来。

宁氏名为宁蓉，非寻常人家出身，在嫁给刘家大郎刘同前，是蜀中秦楼楚馆的舞姬。

刘家虽非高门，在蜀中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宁蓉这般出身，本绝无做当家主母的可能。

刘同为娶宁蓉过门，曾以死威胁父母同意这门亲事，即便如此，二老仍以“有辱门楣”为由坚决反对。

最终两人暗度陈仓，宁蓉怀上刘家骨肉，木已成舟，婚事才勉强成行。

因出身低微，婚礼草草了事，宁蓉在刘家始终受公婆冷遇，直到生下儿子刘兴，处境才稍有缓和。

可好景不长，刘兴周岁宴上，刘同醉酒失足坠入家中池塘，彼时宁蓉操劳终日，带娃疲惫早睡，次日寻到丈夫时，喜事已成丧事。

刘老夫人痛失爱子，把儿子的死归结到宁蓉身上，说她是扫把星，要不是因为刘同非要娶她，怎么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经此打击，老夫人郁郁寡欢，不久便撒手人寰。

刘秀与刘同差了三岁，大哥离世，刘老爷只能将毕生心血传给刘秀，刘秀本志不在此，却迫于形势，硬着头皮接过了家业。

而宁蓉在刘家的日子可以说是苦不堪言，说是儿媳，更像是家中的仆人。

她既要抚养幼子，又要操持全家家务，洗衣做饭无所不包，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还要时时看公公脸色。

同样被迫承业的刘秀与她渐生惺惺相惜之情，暗生情愫，白日是叔嫂，夜间却行夫妻之事。

刘老爷因丧妻之痛，一心扑在玉雕与教子上，对家中隐情竟全然不知。直到刘秀加冠，刘老爷托媒为他定下田氏商户之女，婚后刘秀迁居长安，两人这才断了联系。

没过两年，刘老爷完成最后一件玉雕作品后，服毒自尽追随亡妻而去，刘家老宅只剩宁蓉母子相依为命。

宁蓉本想着是进刘家享福来的，可到头来过得竟是丫鬟日子。

她念及昔日舞姬生涯的浮华，再看如今人老珠黄、无人问津的窘境，为了生计，她重操旧业，从舞姬转成了舞妓。

每次接过客人赏钱，她对刘家的怨恨便深一分。怨刘秀另娶新欢、琴瑟和鸣，怨田氏生来富贵、坐享清福。

凭什么出身之别，便注定境遇天差地别？

宁蓉嫉妒之心日积月累，终成毒念，她把老鸨原本用给她的绝子药，混在点心中，以“蜀中特产”之名寄往长安。正是这药，让刘秀与田氏多年无子。而刘家严禁纳妾，刘兴是唯一血脉，刘秀为延续家业，必然会将孩子过继过去，这边是宁蓉的谋划。

果如宁蓉所料，刘兴十三岁那年，刘秀将他过继名下，接入长安抚养。宁蓉则仗着昔日情分，厚着脸皮一同来到了长安。

可到了长安，见田氏锦衣玉食、备受敬重，她的嫉妒心更甚。表面上她与田氏亲睦融洽，暗地里却频频勾引刘秀，欲重续旧情。

两人都念着旧情，一碰即燃，死灰复燃。刘秀明面上一夫一妻，实则早已暗纳宁蓉为妾室，只是这一切，田氏始终被蒙在鼓里。

随着刘兴长大，刘秀开始传授他祖传玉雕手艺。刘兴聪慧心细，确是块好料，刘秀便许诺，待他成年后便将瑾瑜堂正式交予他打理，届时再向田氏坦白，给宁蓉一个妾室名分。

“这就完了？”唐秋水眨了眨眼，看向停住话头的卢凌风。

卢凌风瞥她一眼，接着说：“如今刘秀身死，宁蓉既怕奸情败露，又怕瑾瑜堂被唐氏收回，”

“她今日在铺前闹事，便是想逼你们将铺子交给她，随后低价贱卖，卷款远走高飞。”

“算盘打得倒是精。”唐秋水嗤笑一声，“看来中郎将已然断定，宁蓉并非真凶。”

卢凌风分析道：“宁蓉不过是图钱财，只要等刘兴成年，她完全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绝无杀人动机。”

“哦~中郎将洞悉人心，唐某佩服。”唐秋水嘴上假模假样恭维，转头却见唐明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问道：“明叔，怎么了？”

唐明缓缓摇头，目光笃定：“老夫方才忽然想通，真凶是谁了。”说罢，他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尾。

唐秋水乐了，“然也！然也！”

她故意提高声调朝卢凌风喊道：“哎呀，真是奇了！如今连我身边的管事，都寻到真凶的蛛丝马迹了，我们中郎将怎么还蒙在鼓里啊！”

卢凌风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双腿夹紧马腹，马儿一声嘶鸣，竟小跑起来。

“诶！”唐秋水调笑道：“大唐街道禁止跑马！”

“家主，刘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