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落扬侯跪在御案前三步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武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即便跪着,也不肯弯下腰杆。
他身旁,赵御史同样跪着,这位素日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清流言官,此刻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从接到传召的那一刻起,他们心中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深夜召见,且是紧急传召,这绝非寻常。
萧重景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落扬侯的额头渗出一滴冷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深夜被召,不知道为何陛下要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只知道这气氛,不对。
良久,萧重景终于开口。

“可知,朕,为何宣你们入宫?”
落扬侯喉结滚动了一下,垂首道:

“老臣……不知。”
萧重景盯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一个不知。”
萧重景抬手,将御案上那封信件随手一掷。
那薄薄的纸张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在落扬侯面前的地面上。
落扬侯看着那封信,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捡起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熟悉的笔迹那是他的外孙女尹落霞与一个名叫“王月”的女子往来的信件。
他这一生,只有一女。
当年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嫁给了尹顺水,他虽不满意,却也由着她。后来和离,她改嫁赵御史,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依旧疼她如初。
而她的女儿,他的外孙女尹落霞,他更是从未见过几面。
那孩子自幼跟着尹顺水浪迹江湖,偶尔来信,也只是报个平安。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时常挂念。
信的内容很平常,只是一个叫“王月”的女子写给尹落霞的信。言语之间,满是姐妹情深,相约江湖再见。
落扬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是江湖儿女的寻常通信,为何会在陛下手中?
落扬侯抬头看向萧重景,眼中满是困惑:

“陛下,这是……老臣愚钝,不知这信件有何不妥?”
萧重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眯了眯眼,那目光如同鹰隼盯着猎物,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可知今日,琅琊王遇袭?”
落扬侯一愣。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御史,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同样的茫然。
琅琊王遇袭?
今日是学堂大考,清了大半个天启城,加上晚上本就有宵禁,他们这些老臣都老老实实在府中待着,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
落扬侯咽了口唾沫,涩声道:

“老臣……不知。”
萧重景看着他,那目光愈发幽深。

“琅琊王遇袭后,影宗抓捕了一批北阙余孽。”

“而北阙余孽之中,有,北阙帝女。”
落扬侯的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北阙帝女。
那是北阙亡国后旧部拥立的,是天外天的圣女,是北离朝廷通缉多年的要犯!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封信,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萧重景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更深了些。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落扬侯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赵御史也愣住。
王月?
这个名字,既是落霞的义妹,他们都不熟悉。落霞上一次来信是三个月前,为何落霞的信件中从未提到。
萧重景看着他们的反应,目光微微一闪。

“怎么?不认识这个名字?”
落扬侯茫然地摇头:

“老臣……从未听说过此人。”
赵御史也连忙道:

“臣亦不知。这‘王月’是何人,臣从未听闻。”
萧重景盯着他们,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落扬侯和赵御史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王月,王月,玥,莫非是北阙帝女的化名?
落扬侯的心猛地揪紧。
他的外孙女……
那个自幼与父亲浪迹江湖、他从未见过几面的孩子……
怎么会和北阙帝女有牵扯?
落扬侯慌乱地抬起头,声音颤抖:

“陛下!臣的孙女应当是不知情的啊!”

“那北阙余孽处心积虑地接近臣的孙女,臣的孙女自幼流落江湖,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哪里知道那人是北阙帝女!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落扬侯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赵御史也跪伏在地,声音沙哑:

“陛下明鉴!”
萧重景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伏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