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一声清越剑鸣,百里成风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他怒极反笑的脸:
百里成风“要论剑术,就算是学堂高手,我百里成风也不惧!”
百里成风“内子承袭温家毒术,放眼江湖又有几个敌手?若他要习武,在我们这里学便是!侯府藏书阁、破风军演武场、我亲自教、温家毒术傍身……只要能学到八分,天下谁能害他?!”
雷梦杀长笑一声,毫不示弱,“学堂李先生如何?!”
百里成风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长剑“夺”地一声,狠狠贯入脚边坚硬的金砖地板之中,直没至柄,剑柄犹自嗡嗡震颤!
百里成风“那你让李先生来跟我说!”
百里成风声音冰寒,一字一顿。
雷梦杀被他这完全不讲道理的悍然气势噎得一怔,随即气结:
雷梦杀“你……你这人不讲道理!”
百里成风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桀骜与自嘲:
百里成风“我要讲道理,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萧若风“……”
萧若风抬手,将还欲争辩的雷梦杀轻轻往后拉了回来。
萧若风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理解的笑意。
萧若风“世子,”
萧若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说服人心的力量,
萧若风“其实我师兄说的,虽有莽撞,却有几分道理。”
他看向百里成风,又转向始终沉默的百里洛陈:
萧若风“乾东城里学,东君永远都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小公子。”
萧若风“人人敬畏他,纵容他,哪怕他天资再高,剑法再精,也不过是一柄被精心供养、擦拭得锃亮漂亮的宝剑罢了。”
萧若风“未经生死砥砺,未历人心鬼蜮,徒有其形,其锋……徒手可折。”
萧若风顿了顿,语气转为沉凝:
萧若风“如今的镇西侯府,并不安稳,朝堂猜忌颇深,你们能护得了他一次,两次,又能护得了他几次?护得了他十年,二十年,能护住他一辈子,护住百里家世代安稳吗?”
百里洛陈握着扳指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百里洛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平复大半,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萧若风微微颔首,趁势再言,语气中带上一丝追忆:
萧若风“世子爷,你我结识二十年,应当知晓比起靠人庇护,自身强大才是真的的道理。”
萧若风“当年,世子习那‘瞬杀剑法’,不也是离家千里,远赴他乡求学?难道是镇西侯府中没有高手可教?非也。只因温室里的苗,长不成能扛风霜的树。”
萧若风的目光望向百里洛陈:
萧若风“天启城,确实是个吃人的地方,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萧若风“但也是天下英才汇聚,风云际会,少年人起翼腾飞的最佳之地。”
萧若风“有稷下学堂庇护,有师长相护,有同窗砥砺……我相信东君。”
萧若风“东君骨子里流的,是百里家的血,是‘杀神’百里洛陈的血。”
萧若风“他需要的不是一方安逸的池塘,而是一片足够他翱翔、也足够他摔打的天空。”
百里成风听着,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从知道西楚剑歌重现的那一刻起,从父亲连夜从天启赶回的那一刻,清兮匆匆而来……他就知道,乾东城这片天空,已经罩不住他那恣意飞扬的儿子了。
可是,知道归知道,放手……何其艰难!
百里成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厅中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而执拗:
百里成风“我明白……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我不同意。”
百里洛陈“问问东君吧。”
百里洛陈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百里成风蓦地回头,眼中满是抗拒:
百里成风“父亲!”
百里洛陈没有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萧若风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深远的地方。
百里洛陈“他是你的儿子,更是我百里家的子孙。”
百里洛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百里洛陈“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是留在乾东做一辈子被护着的公子,还是去天启搏一个前程,闯一片天地……让他自己选。”
百里成风与父亲对视,在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看到了比自己更深、更无奈的割舍。他喉结滚动,牙龈咬得发酸,最终,在所有不甘与担忧的翻涌中,颓然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萧若风眼中一亮,立刻起身,对着百里洛陈郑重一揖:
萧若风“侯爷通理!若风代家师,先行谢过!”
就在这时——
龙套(少白)“侯爷!世子!不好了!”
小厮睿儿连滚爬爬地冲进正厅,满脸惊慌,声音都变了调:
龙套(少白)“刚刚……刚刚小公子他……他抢了马厩里最快的马,打伤了两个拦他的护卫,跑出府了!”
百里成风“什么?!”
百里成风勃然变色。
萧若风眉头一拧,锐利的目光倏地射向百里洛陈,方才的温润尽数化为凛然。
百里洛陈亦是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扶手:
百里洛陈“若我执意不想让他去天启,昨夜便可让你们连乾东城都进不来!又何必在此与你们浪费唇舌,面上虚与委蛇!”
百里洛陈强压怒火,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睿儿,厉声问:
百里洛陈“他往哪去了?可是出城了?”
睿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龙套(少白)“不、不是!公子他没往城外跑,他……他骑着马在城里横冲直撞,嘴里还喊着……喊着……”
百里成风“喊什么?”
百里成风急问。
睿儿咽了口唾沫,哭丧着脸道:
龙套(少白)“公子喊……‘小爷我要踏碎这乾东城!’”
百里成风“踏碎乾东城……”
百里成风愣住,随即,像是被这荒谬又熟悉的宣言触动了某根神经,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百里成风“好!跑得好!有本事你就踏!踏个天翻地覆!”
萧若风却是心中一紧。踏碎乾东城?东君此刻心中积压的迷茫、愤怒、对命运的不甘、对即将离家的抗拒……恐怕全都化作了这一腔无处发泄的躁动。
萧若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因误会百里洛陈而升起的怒意平息下去。
再次抬眸时,已恢复冷静。
萧若风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百里洛陈,垂首,郑重行了一礼。
萧若风“侯爷,方才一时情急,失礼了。”
百里洛陈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显沉稳气度的琅琊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更多的是无奈的喟叹。他摆了摆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百里洛陈“罢了。年轻人的火气,总得找个地方发出来。”
百里洛陈站起身,望向厅外被马蹄和少年宣言惊扰的午后天空,
百里洛陈“行了,去看看吧。别让他……真把乾东城掀了。”
萧若风颔首,不再多言,与雷梦杀交换一个眼神,两人身形一动,已如清风般掠出正厅。
百里成风的笑声渐止,他看着父亲疲惫却挺直的背影,又望了望萧若风他们消失的方向,最终,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百里成风“臭小子……”
百里成风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那纵马狂奔的儿子,还是在骂这无力改变一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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