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端着水回来时,李长生早已不见踪影。
他嘴里嘟囔着人哪去了,同时将杯子递到叶若依面前,他在她的事情上向来格外细心,水硬是吹成了正正好的温度才端回来。
叶若依抿了一口,避开他的问题,反问道:

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一直跟着师父在后厨做菜。

雷无桀说完顿了顿,脸上放松的神色收敛了些。
若依,我套出话了,你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永宁郡主。

叶若依心弦一颤。
永宁。
永安。
这个封号无可避免地再次让她想起了萧楚河。
明明他不在身边,这里却处处存在与他有关的痕迹。
手中的筷子忽然脱了手,她按住额角,眼前阵阵晕眩,无数记忆如走马灯般涌入脑海——
花园里,春光明媚。
一位面容温婉的女子坐在秋千上,素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低垂的眼睫下漾着温柔的光。
“希望是个女儿,阿娘阿爹会护着你,做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身后,男人轻轻推着秋千,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棱角,此刻却因这句话舒展开来。
“女儿好,一定和阿容你一样漂亮。”
他笑着接话,语气中俱是孩子气的得意。
“待她出生,我要抱着她挨家挨户地显摆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薛敬之有女儿喽。”
…
阴沉的天空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薛敬之拄着残破军旗,气息奄奄,仰头遥望北面的方向,勉强扯出抹笑。
“阿容……对不起,看不到咱们的女儿出生了。”
他闭上了双眼。
战报传回天启,将军府门前喜庆的红绸换成了素白的丧幡。
灵堂内,叶清容伏在棺椁之上,哭声破碎,几近晕厥。
后来,她在昏暗的卧房里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小小的女童带到了人世。
稳婆抱着襁褓里的婴孩,低低地叹了口气:“叶夫人产后血崩,没撑住,这孩子刚出生,爹娘便双双不在了。”
…
齐天尘夜观星象,算出凤星降世,于是尚在襁褓的孤女被接入皇宫,交由皇后悉心照料。
可短短三月,一道噩耗传遍深宫,郡主天生心脉残缺,至多只能活到二十岁。
萧重景沈德柔悲痛难抑,下旨修建了一座宫殿,取名凤栖宫,远离朝堂、演武场、宫道喧闹,还下了严令,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其余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宫门。
此后十五年,叶若依都困在这座安静的宫殿里调养身子,如金丝笼中精心饲养的飞鸟,难得外出,唯有去往钦天监跟齐天尘修习观星秘术和奇门阵法时,方能寻得片刻自在。
直至这一年,她主动求见萧重景,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背脊挺直,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不愿再困于一隅之地,既然寿命短暂,余下的日子何不过得尽兴些。
帝王沉默良久,终究同意了。
…
记忆碎片轮番闪现,拼出了她十六年来的全部过往。
叶若依缓缓松开抵着额头的手,眼尾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落泪。
原来她并非凭空置身于太和十五年,那些旧事皆是真切发生过的,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这好像不是一场可以当作会苏醒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