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森羽在铃声中睁开眼睛,像睡了一个世纪的午觉,缩在校服外套叠成的简易枕头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前景象慢慢清晰。袁千捏了捏眉头,半撑起头,感应到右座久违的目光,转头垂眼看着他。老师还没来,午休刚结束,课堂没开始,短暂的几十秒,一簇毛绒绒的亮光无声游走在将醒未醒的睡意中,带着小麦金黄的味道,蓬松透亮。贺森羽定在原姿势,眼里含着另一双眼睛,随睫毛翕动忽大忽小,不再闪躲,只有本该如此的和谐。
袁千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眼角,正想停留逗逗他,又扫到后门的影子动静,收回手,手背轻碰他肋下。贺森羽会意爬起来,披上校服外套。
预期中的开灯、吆喝人起床、丢作用没有到来。刘嘉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女王步伐,放缓了脚掌接脚跟的速度,珍珠链扩音器也没有订单奏乐,前排的同学甚至没有发现老师来了。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富贵竹,珠光耳环泛着温柔如水的色泽,深深地看了后面两个人一眼,一手覆上一个人的肩膀,手感很实地按压。
手掌把力度传给身上,强烈而刺眼的酸胀翻涌着,平稳又不可抗拒地灼伤贺森羽的眼眸,他使劲眨巴眼,平息一把火突然烧起来的感动。他知道袁千也一样,只不过是低下头藏起表情的方式。
温情不过三秒,刘嘉马上恢复她的本色,干脆地拍拍他们,“踏实坐着吧。”蹭蹭踏上讲台,“窗帘拉开,调整状态,英语卷子拿出来。”
窸窣作响的翻卷声、叹气声,明明天天如此天天听,却莫名熟悉亲切起来,好像见到老朋友,重温共同的回忆。而离别的日子白驹过隙,连同高考倒计时日历,一张张被撕掉了,往后的日子,都是值得珍惜的。
贺森羽回了娘家,惬意得不行,红笔黑笔交叉在手双管齐下,记着刘嘉的笔记,顺手解决掉一篇阅读。
勾勾画画的痕迹溶进袁千呼吸里,牵着他的手淌入铅字森林,他平静地只看得见朴素的卷纸,只需要读懂下一句话的意思,质疑、打压、磋磨,都与他无关,他也可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搭错了公车,来了一趟峰回路转的十八弯。
“你当时是怎么说服田松的?”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贺森羽狡黠地笑笑,“我没说服他,我只说了一声,自己搬回来的。”
袁千哑然,瞳孔一瞬放大,片刻后摇摇头,“你还真是……”
“是不是感觉徒弟长大了?”
“没有,你本来就是大人,比我豁得出去。”袁千正色道。
窗外的樱花树绿叶满枝,烈阳洗涤叶片,血肉荧光闪闪,骨骼经脉蜿蜒其间,是真实的生命。碧绿极速收缩,抖落开嫩芽,嫩芽钻回枝干,叫醒粉白的花蕾,十年时间匆匆倒转,它早已守候着,记录轮回与羁绊。
上截白漆下截蓝漆,小小的教室把人拉回上世纪的童谣。不同年级的小学生,袖子挨袖子地挤了一大群,埋头生疏地一笔一画写字。
“下一个,children。”蛋卷烫穿短裙的女老师一手端书,一手扶小蜜蜂,飞快地瞥一眼身边的小男孩。他头发软软的,发梢斜翘,屈居于老师的气场下,大气不敢出,条件反射地写下单词。
老师把额前的碎发撩至脑后,压制话音里的欣慰,严厉面向全班写断手也写不出来的倒霉孩子说:“我是按照班里年级最低的同学的速度报的,他写完了你们也应该写完了。”
坐下来刚到她腰际的男孩脸发烫,早春二月热得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身边,细碎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夹在一片哀嚎怨气中,可怜兮兮的。他偷偷扭头——比他高一点、长得很白净,像是年级高于他的一个瘦竹竿,胡乱摸着眼泪,死死抓笔佯装从容怕被人发现,本子上的单词七零八落。
“下一个……”铅笔划着狐步,舞出圆润的黑字,音乐休止处停顿延伸,他放慢了笔速。旁边的抽抽噎噎被提笔补空取代,残缺的听写格有了字母住进去的余地。老师总算不再只盯着他一个人,转到他同桌身边:“先把后面的写了,等会给时间补。”
你所珍视的那个朋友,在很久以前,就把小手放在你心口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