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商厦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魔物嘶吼提醒着人们外面的危险。幸存者们各自蜷缩在角落里,目光不时扫过新来的阿辉、苏婉,以及那个被夜阑放在角落、依旧昏迷不醒的明沧。
苏婉用找到的干净布条,蘸着夜阑分发的少量饮用水,小心地擦拭着明沧额头的冷汗。他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颤抖,仿佛在与无形的恶魔搏斗。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苏婉低声问,语气中充满同情。
阿辉没有回答,他盘膝坐在不远处,手中捏着一张空白卡,眉头紧锁。他在尝试理解,在回忆刚才那一瞬间从明沧身上感受到的庞大信息流。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数据库在无差别地泄露数据。他隐约感觉到,明沧的痛苦并非源于物理伤害,而是精神层面被某种过于庞大的“存在”撑满了,几乎要爆裂。
“他的‘声音’……小了一点?”夜阑靠在附近的承重柱上,突然开口。他对能量和杀意极其敏感,虽然无法像阿辉那样“理解”那些低语,但他能察觉到,自从进入商厦,尤其是被苏婉照顾后,明沧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强度,似乎微弱了一丝。
阿辉心中一动。是因为环境相对稳定?还是因为苏婉无意识的安抚?他看向苏婉,植语者的生命力场或许对稳定精神有微弱的效果。
就在这时,明沧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气,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并非聚焦在现实的景物上,而是涣散地倒映着无数重叠的、飞速闪过的幻影。痛苦、迷茫、恐惧,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几乎要从那双眼眸中满溢出来。他猛地坐起,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
“不……不要……太多了……停下……”他语无伦次地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要躲避无处不在的鬼魂。
周围的幸存者被惊动,纷纷投来或厌恶或恐惧的目光。有人低声抱怨:“又来了!这个疯子!”
“冷静点!你现在安全了!”苏婉试图安抚他,伸手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别碰他!”阿辉低喝一声,阻止了苏婉。他看得出来,此刻任何外界的物理接触,都可能加剧明沧精神世界的混乱。
阿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再次拿出一张空白卡,但没有尝试去引导规则乱流,而是将自身的精神力极其温和地、如同涓涓细流般注入其中。他没有赋予这张卡任何“定义”,只是让它保持最纯粹的“空”的状态,然后,他将这张散发着微弱宁静波动的空白卡,轻轻放在了明沧不停颤抖的手边。
奇迹发生了。
当明沧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那张空白卡时,他剧烈的颤抖猛地一滞。他涣散的目光仿佛找到了一个焦点,死死地盯住了手中那片纯净的“白”。
那无处不在、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记忆洪流和亡者低语,在触碰到这片“空无”时,仿佛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可以倾泻的“缓冲区”。空白卡本身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信息,但它像一块海绵,暂时吸收了周围最躁动的那部分“噪音”。
明沧的呼吸逐渐从急促混乱变得稍微有些规律,眼中的幻影似乎也淡去了一些。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的目光掠过面带担忧的苏婉,扫过眼神冰冷的夜阑,最后,定格在阿辉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你……你的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为什么……是‘空’的?” 他能“感觉”到,这张卡和他认知中的所有卡牌都不同,它内部没有预设的能量回路,没有固定的法则结构,只有一片等待书写的虚无。正是这片虚无,暂时给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一个喘息的空间。
“因为我能让它变成任何样子。”阿辉平静地回答,直视着明沧的眼睛,“你呢?你听到了什么?又或者说……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阿辉能感觉到,明沧不是一个简单的精神受创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一个巨大的、行走的“信息奇点”。
明沧的瞳孔微缩,阿辉的话仿佛戳破了他一直试图隐藏的秘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空白卡,沉默了良久。商厦内的其他幸存者见没有更大的骚动,也渐渐失去了兴趣,重新缩回自己的角落。
“……我不是‘听到’,” 明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苍凉,“我是……‘记得’。”
他抬起手,指向商厦外灰暗的天空,指向那些废墟。
“我记得这条街三天前的繁华,记得那个咖啡馆里最后一对情侣的争吵,记得那个孩子被魔物拖走时的哭喊……我记得这座城市倒下时的每一次震颤,记得无数人在最后一刻的绝望……”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渗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我不是疯子,”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只是……忘不掉。这座城市,这个文明……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死亡,都在我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它们……太沉重了。”
这一刻,苏婉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怜悯。夜阑环抱双臂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而阿辉,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明白了。
明沧,这个看似脆弱不堪的男子,竟然是旧世界毁灭时,所有记忆与信息的承载者!他是一个活着的、痛苦的文明墓碑!
他的“残响聆听”不是能力,是诅咒,也是……宝藏。
阿辉创造未来,需要理解过去。而明沧,就是那个拥有所有“过去”答案的人。
“我叫阿辉,” 阿辉向前一步,向明沧伸出手,眼神真诚而坚定,“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无法替你背负那些记忆,但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与它们共存的方法。甚至,给那些记忆,找到一个真正的归宿。”
明沧看着阿辉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手中那片给了他片刻安宁的空白卡。希望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他死寂的眼眸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他唯一的救赎,也可能是……通往更深深渊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