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6日,昆明,晨。
法医中心解剖室的无影灯亮如白昼,冰冷的光线直直打在解剖台上,将那具从丰宁小区床底移出的女尸照得纤毫毕现。腐败的气味经过通风系统稀释,仍顽固地萦绕在鼻尖,与福尔马林的刺激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复杂气息。
我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双层手套和防护面罩,站在解剖台旁,目光落在尸体上。经过初步的清洁处理,尸体表面的腐败液体被擦拭干净,但皮肤依旧呈现出暗绿色的腐败斑,面部因腐败气体膨胀而严重变形,五官难以辨认。死者的双手蜷缩在胸前,指甲缝里残留着少量灰褐色的污垢,需要进一步提取检测。
“死者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在28至32岁之间,身高约162厘米,体型偏瘦。”我的助手小林一边记录,一边报出基础信息,“体表无明显外伤,除颈部勒痕外,四肢及躯干未发现抵抗伤或击打痕迹。”
我点点头,拿起解剖刀,先对死者的颈部进行详细检查。那道勒痕环绕脖颈一周,宽约1.2厘米,边缘粗糙,伴有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符合粗糙绳索类凶器勒压形成的特征。勒痕的力度不均,在颈前位置最深,两侧稍浅,说明凶手勒压时可能是从正面发力,且力量集中在颈部前方。
“勒痕深度达0.8厘米,皮下组织出血严重,舌骨大角骨折,甲状软骨上角碎裂。”我用镊子轻轻拨开颈部的软组织,仔细观察着骨骼的损伤情况,“结合肺部膨胀、浆膜下出血等窒息征象,确认死者系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勒痕为致命伤。”
小林在一旁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李姐,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尸体腐败程度中等,角膜混浊,尸僵完全缓解,结合环境温度和湿度推算,死亡时间应该在4天左右,也就是3月12日前后。”我一边说,一边用解剖刀划开死者的胸腔,“正好是福海乡那个案子发生的当天。”
这句话让解剖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滞。3月12日,那个十岁女孩捅死王建军的日子,而这具女尸,也恰好死于同一天。是巧合,还是某种隐藏的联系?
我没有再多想,专注于尸检本身。胸腔打开后,心脏、肺脏等器官呈现出典型的窒息死亡改变,没有发现中毒迹象。胃内容物为空,说明死者死亡前至少6小时未进食。
“提取胃内容物、肝脏、肾脏样本,送毒物检测,排除中毒可能。”我吩咐道,然后将目光转向死者的指甲缝,“仔细提取指甲缝里的污垢和微量组织,进行DNA比对。另外,死者的衣物需要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纤维、毛发或其他物证。”
小林应声而去,我则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死者的头发较长,呈深棕色,发质干枯,发梢有分叉。我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头发,突然,一根不属于死者的黑色短发掉落在载玻片上——这根头发质地较硬,颜色偏黑,与死者的深棕色长发明显不同。
“发现外来毛发。”我立刻示意小林过来记录,“提取毛发样本,进行DNA分型,同时检测是否有毛囊残留。”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宁玥,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了。”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根据失踪人口信息比对,死者叫林晓梅,31岁,云南昭通人,在昆明做服装生意,3月10日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家人,她的家人3月14日报了警。”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林晓梅,离异,独自居住,失踪前最后一次与人联系,是给她的生意伙伴发微信,说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之后便杳无音信。她的租住地址,正是丰宁小区3栋502室——也就是报案人陈慧租下的那间房子。
“也就是说,林晓梅就是前租客?”我皱了皱眉,“房东说房子空了一个月,这明显在撒谎。”
“我们已经联系上房东了,他叫赵强,45岁,做二手房东生意。”张队点点头,“他说林晓梅3月10日就跟他说要搬走,让他帮忙找下家,3月12日他去收房,说林晓梅已经走了,房子也打扫干净了,他就没仔细检查,直接挂给中介了。现在看来,他要么是知情不报,要么就是被人骗了。”
“3月12日。”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林晓梅死于3月12日前后,而王建军也是在3月12日被杀害。这两个案子,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目前还不好说。”张队叹了口气,“我们正在调查林晓梅的社会关系,她做服装生意,接触的人比较杂,有没有仇家还不清楚。另外,那个房东赵强,我们也在重点排查,他当天去收房的时间、行踪,都需要核实。”
我拿起那份外来毛发的载玻片,对着无影灯看了看:“我们在死者头发里发现了一根外来黑色短发,已经送去DNA检测了。另外,指甲缝里的污垢也在检测中,希望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张队点点头,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语气沉重:“这个林晓梅,离异后独自带着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十岁,叫赵雅,跟着前夫生活。我们已经联系上她前夫了,他说3月12日之后,就再也没接到过林晓梅的电话,还以为她只是忙生意。”
十岁的女儿?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福海乡那个案子的凶手,也是一个十岁的女孩。两个十岁的孩子,两起发生在同一天的命案,死者一个是家暴的赌徒,一个是独自做生意的离异女性……这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个女孩,赵雅,现在在哪里?”我连忙问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在她前夫老家,昭通的一个小县城里。”张队察觉到我的异样,“怎么了?你觉得她有问题?”
“不确定。”我摇了摇头,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只是觉得太巧了,都是十岁,都是3月12日案发。而且,福海乡那个女孩,是因为长期家暴才动手杀人,这个林晓梅的女儿,会不会也……”
我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张队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我马上让人去昭通调查赵雅的情况,核实她3月12日当天的行踪。另外,王建军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提到过林晓梅这个名字?”
“目前还没有。”我回忆着福海乡案的卷宗,“王建军离异后独自居住,赌债缠身,仇家不少,但没提到过做服装生意的女性。不过,他的住处离丰宁小区不算太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路程。”
就在这时,小林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李姐,指甲缝里的微量组织检测有结果了!除了污垢,还发现了少量皮肤组织,经过DNA比对,和……和福海乡案那个十岁女孩的DNA部分吻合!”
“什么?!”我和张队同时惊呼出声。
部分吻合?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十岁女孩,和林晓梅的死,真的有关联?
“确定吗?”我一把拿过检测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心脏砰砰直跳。
“确定!”小林用力点头,“虽然只是部分基因位点吻合,但排除了污染的可能,说明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确实和那个女孩有亲缘关系,或者……就是那个女孩的?”
亲缘关系?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更加大胆、更加让人头皮发麻的念头。那个十岁女孩,会不会就是林晓梅的女儿赵雅?可之前比对失踪人口信息时,明明说赵雅跟着前夫在昭通生活。
还是说,那个捅死王建军的女孩,和赵雅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影灯的光线依旧冰冷,却照不透这两起命案背后的迷雾。3月12日,这个看似普通的日子,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一个十岁女孩的复仇,一具床底的女尸,跨越二十分钟车程的距离,部分吻合的DNA……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不敢想象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寒意。“张队,立刻申请对那个十岁女孩和赵雅进行完整的DNA比对,同时核实赵雅的真实身份。另外,重新调查林晓梅3月12日要见的‘重要客户’是谁,会不会和王建军有关。”
“好!”张队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工作,“我现在就联系昭通警方,控制赵雅,同时重新梳理林晓梅和王建军的社会关系,一定要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
我看着解剖台上的林晓梅,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腐败的痕迹,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冤屈。作为法医,我见过太多黑暗,但这一次,两个十岁女孩牵扯其中,两起命案环环相扣,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知道,真相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但那个即将揭开的真相,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