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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春日闲事

折玉郎君入我怀

他终于安心,恭敬地承诺会守好“入赘婿的本分”。可这所谓的本分,究竟是什么?时光流转,冬去春来,府中的一件件闲事,似乎正在给出答案。

时光荏苒,快到我几乎未曾察觉。冬日的凛冽寒意不知不觉间便被春风吹散,庭院里的枯枝抽出新绿,一派生机盎然。府里那只名叫苏苏的小狗,如今已长到齐大腿高,身形矫健,每日最大的乐趣仿佛就是用它那日益壮硕的身躯,在人来人往的回廊间制造小小的混乱。上至我爹娘,下至洒扫的仆役,几乎无一幸免,都被它绊倒过。好在这小东西看家护院的本领倒是一流,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警惕地吠叫起来,因此,尽管它时常惹些无伤大雅的麻烦,爹娘也终究没忍心将它赶出府去。

春日融融,府中却并非事事顺心。三妹近来染了伤风,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起因不过是和她那夫婿莫湘吵了几句嘴,一气之下,竟赌气跑到外书房去睡。春寒料峭,夜里最是冻人,这一闹,便结结实实地病倒了。可怜莫湘,一边要懊悔自责,一边还要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说起莫湘,倒也让人啼笑皆非。一年前,我那爱“惹事”的大姐将那位祸水般的月止姑娘送给了他,本以为能看场好戏,谁知年少无知的莫湘竟是碰也未碰,最后还是我们陈家倒赔了百两银子的嫁妆,才将那姑娘嫁了出去。

爹娘近来年纪渐长,身体也不比从前康健,好在有二哥二嫂在旁晨昏定省,每日悉心照料着。我则依旧与大嫂一同管家,只是大哥那边若有事,便会将大嫂接去住上十天半月,届时这偌大府邸的琐碎事务,便全落在了我一人肩上。

今日正是如此,我刚从账房核完几笔开支,正觉头昏脑涨,打算回房歇息片刻。才一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便见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自长廊尽头缓缓行来。春日的新绿与一身杏子红相映,竟有一种

说不出的和谐与安宁。谢青梧手中端着一只黑釉药碗,走得极稳,碗中深色的药汁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他看见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凤眼瞬间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阿凌。”他放轻了脚步,朝我迎了过来,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待走近了,他才停下,一双眼眸盛满了关切,细细地打量着我,“方才听下人说你忙了许久,可是累着了?三妹的药已经熬好了,我正给她送去,阿凌要一同去看看吗?”

他的主动与体贴让我有些微的怔忡。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在教坊司里,眼中只余破碎绝望的“折玉”,如今却已能如此自然地融入陈家的日常,关心我的家人,分担我的辛劳。我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去吧,莫湘估计这会儿还在忙呢。”

我们并肩而行,穿过栽满桃树的庭院。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有几片调皮地沾在了他的发间与肩头。他似乎并未察觉,只是轻声说着:“湘湘对三妹倒是上心。”

他想起莫湘这几日忙前忙后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清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虽嘴上不说,可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三妹的院落,又将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与我分享一个秘密,“三妹这次生病,也让湘湘长了记性,以后想必不会再让三妹赌气去外书房睡了。”

“小夫妻小打小闹的罢了。”我随口应道,看着他们这般,倒也觉得有趣。

“是啊,小夫妻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他轻轻点头,眼中笑意更深,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但像湘湘和三妹这般,吵吵闹闹却也恩爱,倒也让人羡慕。”

他说完,忽然沉默下来,脚步也慢了半分。我偏过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糅杂着温柔与期盼的光。他凝视着我,轻声问道:“阿凌,你和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我与他?吵吵闹闹?我竟一时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我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他是顺从的,我是施予的,从未有过真正的、平等的争执。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微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的憧憬。我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后只是含糊地应付:“我们俩……好像每次闹脾气都是因为你。”

他闻言,顿时面露赧然,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两把小小的蝶翼,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连那白玉似的耳尖,也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是青梧不好,总惹阿凌生气。”他抬眸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羞涩地移开视线,仿佛我的注视带着灼人的温度。

“青梧性子拘谨,有时难免会说错话做错事,还望阿凌多多包涵,莫要与我计较。”他轻咬着浅色的下唇,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青梧会努力改的,只求阿凌不要嫌我烦。”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心中那点涟漪又平复了下去。我叹了口气,挥挥手道:“没有,你先进去吧。”

他温顺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因她那句“每次闹脾气都是因为你”而泛起一丝苦涩的甜蜜。他知道自己笨拙,不懂得如何讨她欢心,总是将那些深埋心底的惶恐与不安,错当成试探流露出来,惹她不快。

可方才看着那对吵闹却又分不开的小夫妻,他心中是真的生出了羡慕。那是一种鲜活的、滚烫的、属于家的气息。他不再是那个任人采撷的“折玉”,也不再是那个被一纸契约束缚的赘婿。他如今是陈家的“侍君”,是她名义上的夫郎。他渴望着,能真正地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华美却冰冷的摆设。

所以他才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他想知道,在她心中,他们之间是否也有那样的可能。哪怕是争吵,哪怕是气恼,都好过如今这般相敬如宾的疏离。她的回避让他有些失落,但那句带着些许无奈的嗔怪,又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至少,她是在意他的,会因他而生气的。

他端着药碗,走到三小姐的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将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换上温和柔顺的声调:“三妹,药熬好了,我和阿凌来看你了。”

能为她的家人做些事,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府中的闲人,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圈养在后院的金丝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听到屋内的回应,谢青梧推门而入。我跟在他身后,只见三妹正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他将药碗稳稳地放在桌上,转身便去扶三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来,三妹,先把药喝了,莫湘不在,我来照顾你。”他安顿好三妹,回头望向我,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新月,额间红钿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愈发娇艳欲滴,“阿凌,劳你把药碗递给我一下可好?”

“嗯。”我应了一声,将那碗尚温的药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药碗,用白瓷勺舀起一勺,凑到唇边,仔细地、轻轻地吹着,直到感觉不到烫意,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三妹唇边。“三妹,小心烫,慢慢喝。”他的声音温柔专注,像是在哄一个不爱吃药的孩子,“喝完药,再睡上一觉,你的伤风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在他不经意间抬眸的瞬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仿佛这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人,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宁静的家庭画卷。

我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三妹喝完药,低低地说了一声“谢了……”,才将我拉回现实。

谢青梧唇边浮起温和的笑意,又舀起一勺药递过去:“一家人何必言谢,你快些好起来,湘湘也能松口气。”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窗边摇曳的竹影,心中一动,转而对我说道:“阿凌,你看这窗外的竹,经了春雨愈发青翠,倒让我想起你素日最喜竹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几竿新竹确实青翠欲滴,在风中轻轻摇摆。“是,这竹子刚长起来呢。”

“阿凌偏爱竹子,大抵是因其有气节,宁折不弯。”他的目光从竹子上收回,转而落在我脸上,眼中似有星子在闪烁,“在青梧心中,阿凌便如这青竹,挺拔俊秀,坚韧不凡。”

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有些不自在,却又无法否认心底的一丝愉悦。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对了,我前几日得了一幅墨竹图,笔触苍劲,阿凌可要同我回去赏鉴一番?”

“等会儿吧,我们等湘湘回来再走。”我说道。

“好。”他轻轻点头,又小心地扶着三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入微。“那我们便在此稍等片刻。”他走到窗边,指尖轻抚着雕花的窗棂,阳光洒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泛起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衬得他眉眼愈发娇弱。他回头望向我,眼中带着期待:“湘湘去煎药也有一会儿了,想来也快回来了。阿凌,等下我们若是回去得早,你可愿陪我去庭院走走?”

“嗯,好。”我刚应下,门帘便被一只手打起,莫湘提着一个新鲜的药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谢青梧见他回来,微微一笑,轻声道:“湘湘,你可算回来了,三妹的药刚喝了一半。”他自然地走到莫湘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药包,“我帮你把药放在炭火上煨着吧,这样三妹等会儿喝的时候就不会太凉。”说着,他便走到屋角的炭炉边,熟练地忙碌起来,动作轻柔,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和三妹,仿佛早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莫湘抹了把汗,解释说这是找大夫新开的方子,大夫说三妹快好了,药也该换一下。

谢青梧将药包悬在炭火上方慢慢煨着,听到莫湘的话,温和地应了一声:“还是湘湘细心,连大夫换方子的事都记得清楚。”他抬眸看向莫湘,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三妹有你照顾,确实让人放心许多。”药香渐渐在屋中弥漫开来,他又轻声问道:“这新药方,需不需要我帮忙盯着点?我在教坊司时,也略懂一些煎药的门道。”

他提及“教坊司”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地方,可我却心头一紧。那段不堪的过往,终究是他身上无法抹去的烙印。

我与莫湘打了声招呼,吩咐他好生看药,便上前拉住了谢青梧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触手一片细腻的冰冷。我拉着他转身向外走去,准备去找私塾里新请的杨开逸先生,他如今接替了之前的秦管事,负责私塾的日常事务。

“阿凌找杨先生所为何事?”谢青梧温顺地被我拉着走,红色的纱衣衣袂在我身后轻轻飘动,像一团流动的火焰。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我,眼尾弯着,带着一丝好奇,“若有需要,青梧也可帮忙。”

我们路过庭院,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他不禁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向我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药香与他自身清冷气息的味道。

“这晚风有些凉了呢。”

“外边冷,要快些走。去看你弟有没有用功读书。”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闻言一愣,随即恍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激。“阿凌想得周到。”他抬眸望向私塾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青梧这几日忙,还没顾得上去看他。”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是一个他紧张或激动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他若知道阿凌关心他的学业,定会更加用功的。”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阿凌这样督促他,青梧也放心许多。”

“走吧。”我没有多言,只是拉着他加快了脚步。我们一同来到私塾外,窗内灯火通明,映出朗朗读书的剪影。我们悄悄走到一扇窗下,透过窗棂纸的缝隙往里张望。只见他的弟弟谢青栎正坐得笔直,埋头于书卷之中,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被窗外的动静所

扰。谢青梧的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欣慰的笑意,那笑容纯粹而干净,是他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看来他倒是乖巧,没有偷懒。”他怕打扰到里面的弟弟,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走远一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丝微痒。“青梧代弟弟谢过阿凌关心,他能有今日安稳读书的机会,全赖阿凌。”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吹起衣袍一角,轻柔地拂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转瞬即逝的凉意与柔软的触感。我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流转的眼波,那双凤眼里仿佛藏看万千柔情,在暮色中闪看动人的光。

“阿凌,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他轻声问道。

我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方才的温馨与满足感还萦绕在心头,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凉爽。可我身边的谢青梧,却忽然沉默了下来,先前那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他拢了拢身上那件薄绒披风,原本舒展的眉宇也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心事压上了心头。

就在我准备开口询问时,他忽然侧过头,用手帕掩住唇,发出了几声极力压抑的咳嗽。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破碎感。他,是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伤心事,还是这料峭的春寒,终究让他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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