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谏言

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半靠在引枕上，呼吸声带着痰音，但看到姜元初进来请安，眼中还是露出一丝温和。

“元初来了……坐吧。”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嘶哑。

“儿臣给父皇请安。愿父皇早日康复。”姜元初依礼跪拜，然后才在冯保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

“朕这身子，也就这样了。”皇帝自嘲地笑了笑，喘息几下，“倒是你，近日协理宫务，又逢春祭，辛苦了。皇后跟朕夸你，说你心思细，肯用心，差事办得妥当。”

“儿臣愚钝，全赖母后教导，父皇垂爱，方勉力为之，不敢言功。”姜元初垂眸，语气恭谨。

皇帝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母亲……若还在，见你如今这般，想必欣慰。”

姜元初心中一酸，强自忍住，低声道：“儿臣常念母后教诲，不敢或忘。”

暖阁内静默了片刻。

皇帝似在回忆，又似在积蓄力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前朝的事，你……听说了吧？”

姜元初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点头：“儿臣略有耳闻，似是边大人有奏，议及清丈田亩之事，朝中诸位大人有些议论。”

“只是略有耳闻？”皇帝盯着她，“朕听说，这几日后宫之中，对此事亦是议论纷纷。皇后、几位太妃，甚至宗室女眷，似乎都有些说法。元初，你素来聪慧，又协理宫务，接触人多。依你看，此事……究竟如何？”

姜元初知道，此刻任何虚与委蛇、推脱不知，都非明智之举。

皇帝既然问起，便是想听她的真实想法，或许，也是想看看她在这等敏感国事上的见识和立场。

她深吸一口气，先问了一句：“父皇恕儿臣僭越，敢问父皇，可知我大周立国至今，国库岁入，主要来自何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自是田赋、盐课、茶课、商税等，其中田赋，十占七八。”

“正是。”姜元初点头，“田赋乃国之血脉。血脉充盈，则身强体健，诸事可为。血脉枯竭，则百病丛生，步履维艰。”

“儿臣近日核对内务府陈年旧档，见一记载：仁宗朝时，江南岁入粮米，可支京师三年之用。而至去岁，江南所入，已不足支一年。然江南田土，并未减少，反因多年垦拓，有所增加。此间差额，去了何处？”

她看向皇帝，“儿臣愚见，无非三者。一为天灾损耗，二为征收不力，三为……田亩隐匿，赋税流失。”

“天灾不可控，征收可整顿。唯这田亩隐匿，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抽走国库气血。年复一年，积少成多，终至今日捉襟见肘之境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儿臣知朝中有人言，清丈田亩，乃是擅动祖制，扰民害民。”姜元初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然儿臣以为，祖宗立法，非为僵守成规，而为保社稷安、生民乐。若法已敝，害及社稷生民，则变通损益，方是真正恪守祖训，不负祖宗创业维艰。太宗皇帝曾言：‘法弊则通，通则久。’”

“至于扰民……”她微微一顿，声音更沉静了几分，“真正扰民者，非朝廷清丈之举，而是田亩不清、赋税不均之现状。”

“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等不公，方是民怨所聚，动荡之源。朝廷清丈，正是为了厘清这不公，使赋役有据，轻重得宜。此非扰民，实乃安民。”

“儿臣在宫中，亦听得一些言语，说清丈乃是‘与民争利’。”姜元初抬眼，“儿臣斗胆请问父皇，这‘民’，所指为何？”

“是终岁劳作、完粮纳税的升斗小民？还是那些坐拥万顷、却想方设法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豪强巨室？朝廷取税于田，用于养兵、治河、赈灾、兴学，乃至奉养宗室、百官俸禄，此乃取之于天下，用之于天下。”

“若说这是‘争利’，那争的也是本该属于朝廷、属于天下人的公利，而非从升斗小民口中夺食。真正与朝廷争利、与百姓争利的，恐怕是那些隐匿田亩、损公肥私之人。”

这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从国家财政根本说到祖宗立法本意，再辨析“扰民”、“争利”之实质，将新政的意义和旧党的攻击一一剖析，且始终站在“巩固皇权、惠泽百姓、长治久安”的制高点上。

没有直接为边伯贤辩护，却处处是在为“清丈田亩”这件事本身的必要性和正当性张目。

皇帝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此刻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却也带着更深的探究：“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此事牵涉太广，阻力极大。”

“江南那些世家，在朝在野，势力盘根错节，强行推动，恐生变乱。边伯贤所提试点，虽为缓冲，然一旦开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元初，你不怕么？”

“儿臣怕。”姜元初老实承认，但随即话锋一转，“儿臣怕朝廷府库一日空过一日，怕边关将士粮饷不继，怕河工不修水患频仍，怕灾民无食流离失所，更怕……怕有朝一日，因这积弊深重，酿出更大祸端，动摇国本，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万劫不复。”

“两害相权，清丈虽有阵痛，却有望剜除痼疾，强壮国体。而因循苟且，看似平稳，实则是坐视毒瘤生长，终至不治。”

她离座，跪倒在皇帝榻前，以额触地，“父皇，儿臣一介女流，本不当妄议朝政。然儿臣亦是父皇血脉，是这大周公主。见此国事艰难，积弊深沉，实是忧心如焚。”

“清丈田亩，或非万全之策，然确是正视痼疾、力图振作之举。边大人拳拳之心，为国为民，天日可鉴。父皇，为江山社稷计，为子孙后代计，此议……当慎思，亦当决断。”

“纵有万难，若能以数载之艰辛，换得国库充盈、边陲稳固、百姓安泰、皇权永固，则一切艰难险阻，皆值得。”

暖阁内，一片沉寂。

良久，皇帝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似乎更沙哑了，“你……很好，比你几个哥哥，都强，可惜是个女儿身。”

姜元初起身，重新坐回绣墩，低眉顺目。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然。

“你的话，朕记下了。此事……朕自有分寸。你且安心，办好你分内之事。后宫……若有风雨，自有皇后为你做主。”

“儿臣谢父皇。”姜元初心知，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皇

帝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经她今日一番恳切剖析，或许已悄然偏向了那勇于任事、着眼长远的一边。

“去吧。朕乏了。”皇帝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是，儿臣告退，父皇好生休养。”

退出乾清宫，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姜元初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番话，是她深思熟虑，亦是孤注一掷。

成与不成，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但至少，她已尽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