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暖阁内沉沉浮浮。
皇帝靠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比边伯贤离京前又憔悴了许多。
“臣,边伯贤,奉旨巡边,查察北境军务,现已查明回京,向陛下复命。”边伯贤声音沉稳,叩首行礼。
“咳咳……起来吧,看座。”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无力,抬手指了指炕边的绣墩。
“谢陛下。”边伯贤起身,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两份以火漆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此乃北境一案详细奏报,及涉案人犯口供、物证清单副本。明路奏章及案卷摘要,已由朔风城守将赵擎派人,六百里加急呈送通政司。”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上前,接过卷宗,检查了火漆完好,这才小心地放到皇帝手边的炕几上。
皇帝没有立刻去看卷宗,目光依旧落在边伯贤身上,缓缓道:“这一趟,辛苦了。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不敢言辛苦。”边伯贤垂眸答道。
“无碍就好。”皇帝喘了口气,示意冯保将卷宗拿起,却没有打开,只道,“大致情形,朕已从赵擎的急报和你的密奏中知晓。周莽通敌走私,罪证确凿,已下狱论死。”
“其背后牵扯的三皇子、德妃……”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冷厉,“皇后与三司已有处置,你做得很好,替朕,替朝廷,剜去了一颗毒瘤,稳住了北境。”
“此乃臣分内之事。然此案背后,恐不止于此。”边伯贤沉声道,“周莽走私军火,数额巨大,路线隐秘,绝非一人一力可成。朔风城乃至北境军中,或有更高层级、或更深隐藏之内应,尚未浮出水面。其与京中联络,除三皇子、德妃一系外,似另有渠道。”
“臣在周莽处搜得一枚令牌及数封密信,指向一代号‘灰隼’之上线,及一名为‘灰雀’之关键人物。此二人身份成谜,所图非小。”
皇帝眼神微凝:“‘灰雀’……朕也有所耳闻。皇后那边,在查德妃时,亦发现与此代号相关之线索,然线索中断。此獠藏匿极深。伯贤,你如何看?”
“臣以为,”边伯贤抬头,目光清澈冷静,“周莽一案,表面是边将贪墨通敌,实则是有人想搅乱北境,消耗朝廷兵力,甚至意图引发边衅。”
“谁能从北境乱中得利?三皇子欲借机翻身,其母族及依附之朝臣欲谋拥立之功,此其一。然北境不稳,粮饷耗费,边军疲敝,亦符合某些不愿见朝廷强盛、边关稳固之势力长久利益。”
“你是说……那些江南旧族?还有……宫里?”皇帝目光深邃。
“臣不敢妄言。然走私军火,所需本钱渠道,非寻常商贾可为。胡记商行背后,隐隐有江南巨贾身影。而德妃宫中异常用度,与‘济世堂’、胡记往来密切。”
“白云观训练之人手,所用方法、药物,亦非寻常江湖手段。”
边伯贤点到即止,“且‘灰雀’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似更擅长潜伏、暗杀、清除痕迹,与其说是权谋之士,不如说是……精心培养的暗刃。能掌握如此暗刃,并令周莽、金嬷嬷等人至死不敢多言者,其势力根基,恐比三皇子更深,图谋亦更远。”
皇帝沉默良久。
“朕知道。”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朕提拔寒门,整顿吏治,清查田亩,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他们不敢明着反朕,便用这些阴私手段,在朝中掣肘,在地方敷衍,在边关搞鬼,甚至……把手伸进朕的后宫,伸向朕的皇子。德妃糊涂,老三更是不堪大用,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冯保连忙上前轻拍其背,递上参茶。
皇帝缓过气,推开茶盏:“伯贤,你此次回京,怕是要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北境之功,足以让你更上一层,却也让你站上了风口浪尖。旧党不会坐视你再进一步,分薄他们的权柄。他们会想尽办法,找你错处,攻讦于你,甚至……牵连你身边的人。”
边伯贤神色不变:“臣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至于攻讦牵连,臣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若有人欲以臣为壑,臣……亦非束手待毙之辈。”
皇帝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欣慰,又似是担忧:“朕信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族,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用规矩、礼法、人言杀人。今日太庙前之事,朕已知晓。沈焕、顾谦之流,不过是马前卒,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你,也是……慧和。”
边伯贤心下一凛,陛下果然洞若观火。
“慧和这孩子,像她母亲,聪慧,隐忍,也有担当。她协理宫务,做得不错。但终究年轻,根基浅。今日若没有你及时赶到,即便她最后能应对过去,也难免落人口实,日后行事更加艰难。”
皇帝缓缓道,“朕将她放到这个位置,一是历练,二也是……看看这潭水下的动静,只是,将她置于险地,朕于心不忍。伯贤,你既回来了,有些事,朕便托付于你。”
“请陛下明示。”
“北境之事,你处理得很好。后续清理、稳固边防,朕会交给可靠之人。你既回京,兵部左侍郎之位,空缺已久,便由你暂代。都察院那边,你也依旧兼着左都御史。给朕盯紧朝堂,盯紧那些不安分的人。尤其是吏部、户部、礼部,旧党盘踞最深之处。该查的查,该动的动,不必过分顾忌。”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边伯贤离座,再次郑重跪拜。
“起来吧,朕还没到要你死而后已的时候。”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这大周的将来,终究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朕老了,病了,但眼睛还没瞎。谁忠谁奸,谁在为国为民,谁在结党营私,朕心里有数。”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今日召你,除了复命,还有一事。太后千秋在即,旧党必借此机会,再掀波澜。礼法、孝道,是他们最趁手的武器。慧和协理宫务,难免卷入其中。你既掌都察院,又通晓实务,届时……可知该如何做?”
“臣明白。定以朝廷法度、祖宗成例为准绳,肃清议礼,不使宵小以私废公。”
边伯贤沉声道。皇帝这是在提醒他,也赋予他在太后千秋节相关事务上的监督和裁断之权,为姜元初保驾护航。
“嗯。你办事,朕放心。”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闭上眼睛,“退下吧。”
“臣,告退。”边伯贤行礼,缓缓退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