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风城东南五十里,青石关隘附近,一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专为过往商队提供食宿的简陋驿站。
边伯贤坐在二楼临窗的房间里,身上换了套半旧的灰布棉袍,面容清瘦,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窗外是荒凉的官道和远处连绵的褐色山丘,寒风卷着沙土,扑打着窗纸。
这里离朔风城不远不近,既能接收城内消息,又相对隐蔽。
韩青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反手关紧门,低声道:“大人,朔风城最新消息。”
“说。”边伯贤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目光落在韩青脸上。
“冯安死了。”韩青声音压得极低。
边伯贤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赵将军提审他后,暂时关押在将军府一处偏院,派了亲兵看守。今日凌晨,送早饭的卫兵发现他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经断气。仵作初步查验,是中了剧毒,毒藏在他随身带着的一个蜡丸里,应该是他自己咬破的。”
韩青继续说道:“赵将军震怒,正在彻查毒药来源和看守,但冯安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
“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边伯贤冷笑,“冯安不像有勇气自尽的人,毒药能带进去,看守或者给他送东西的人,肯定有问题,赵擎查不出什么的,对方既然敢下手,就做好了准备。”
“是,冯安一死,他夫人那边就没了动静,依旧藏在那小客栈里,但昨日慈云庵的住持悄悄去客栈见了她一面,待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听。”
韩青继续道,“周莽那边,在冯安死后,立刻以‘整饬城防、清查奸细’为名,将他手下几名可能知情、或与冯安有过接触的中低层军官,全部调离了要害岗位,或派去偏远烽燧,或找了个由头暂时看管起来,动作很快,很干净。”
“清理门户,撇清关系。”边伯贤放下碗,“冯安死了,周莽暂时安全了,至少赵擎没有直接证据动他,但周莽自己也成了惊弓之鸟,他清理手下,既是自保,也说明他手下并非铁板一块,那些被调走、看管的人,心里能没怨气?这是个机会。”
韩青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从这些人里下手?”
“挑一两个与冯安关系较深、对周莽有怨言、家中又有拖累的,设法接触,许以生路或钱财,看能否拿到周莽与冯安勾结、倒卖军械,甚至与鬼见愁事件有关的证据,哪怕是口供、旁证。”
边伯贤沉声道,“小心行事,莫要被周莽察觉,还有,庆元当铺和慈云庵,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与周莽,以及与城外田庄、顺风车马行的往来。”
“是!”韩青记下,又道,“鞑靼方向的消息传回来了,周莽派去的人,见了黑水部一个小头人,但似乎谈得不甚愉快,那人离开时脸色阴沉,我们的人设法从部落外围打听到,似乎是周莽这边许诺的下一批货出了问题,或者要价太高,对方不满。黑水部内部,近期对是否继续与大周这边合作,似乎也有分歧。”
“意料之中,鬼见愁爆炸,损失了一批重要货物,还可能暴露了渠道,对方自然不满,也会怀疑周莽这边的能力和诚意。”
边伯贤分析道,“这对我们有利,周莽现在既要应付赵擎的清查,又要安抚鞑靼那边,还得提防我们,焦头烂额,他背后的人,也该露面了。顺风车马行和那处民宅,有动静吗?”
“顺风车马行这几日生意如常,那处民宅,自上次货郎去了庆元当铺后,再无人进出,但我们的人在附近蹲守时,发现前夜有辆马车在子时后路过巷口,速度很慢,车帘掀开一角,似在观察那民宅,但未停留,马车很普通,没挂标识,但拉车的马是难得的好马,蹄铁是军中式样。”
“军中好马,夜探民宅……”边伯贤眼神微凝,“是赵擎的人?还是周莽在试探?或者……是那晚鬼见愁山顶的人?”
“不清楚,马车离开后,我们的人远远跟着,但对方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进了城东一处富商聚集的街区,那里宅邸林立,跟丢了。”
“无妨。既然露了头,总会再出现,加派人手,盯死那一片区域,特别是夜间。凡是与顺风车马行、庆元当铺、慈云庵,甚至周莽府上有往来的车马,都留意。”
边伯贤吩咐道,随即问,“我们这边,伤亡兄弟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
韩青神色一黯:“都安排好了,抚恤已秘密送去家中,用的是商号的名义,不会引人怀疑。”
“嗯。”边伯贤沉默片刻,“我的伤势已无大碍,内力恢复了五六成,足够行动,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赵擎现在应该猜到我还活着,只是不知具体位置,是时候,给他递个消息了。”
韩青一惊:“大人,您的意思是?”
“以暗影的方式,给赵擎送一封密信,不用提我在哪里,只点明几点。”
“一,冯安之死是灭口,下毒者与看守或将军府内某人有关,二,周莽与庆元当铺、慈云庵、乃至鞑靼部落有染,正在清理内部,三,鬼见愁的弩箭袭击,与军中一批两月前被周莽以演练为名调出、对不上数的弩箭有关。”
“四,提醒他,注意军中是否还有更高层的内鬼,以及北境近日或有更大变故,早做防备。”边伯贤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大人,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赵擎他……”韩青担忧。
“赵擎现在最怕的是北境大乱,他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给他的这些信息,能帮他理清乱局,稳住边防,他只会更想找到我合作,至少不会害我,况且,”边伯贤顿了顿,“我也需要借他的手,进一步逼迫周莽和他背后的人,让他们动起来,露出更多马脚。信送出后,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换到更隐秘的地方。”
“是!属下这就去办。”韩青不再犹豫。
“还有,”边伯贤叫住他,“给京城传信,告知冯安已死,疑似灭口,周莽清理内部,与鞑靼交易生变,提醒殿下,京中若有与北境军械、边防舆图相关的人事异动,需加倍留意,另外……问一下,那灰雀,可有线索了?”
“是!”
京城,蕙草宫。
夜色已深,姜元初尚未就寝。
她面前摊着影七刚刚送来的,关于浣花笺上墨点记号的调查结果。
那墨点的形状,经过仔细比对和宫中老人回忆,疑似是前朝宫内一种流传下来的、用于标识信件紧急等级的暗记,分为三种,此墨点形状对应的是“次急”。
而近年来,私下使用过类似记号的,据一位老尚宫隐约回忆,似乎与已故的端太妃宫中有些关联,但端太妃去世多年,其宫人也早散尽了,难以追查。
“端太妃……”姜元初蹙眉。
这位太妃是先帝晚年的一位妃子,并无子嗣,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郁郁而终,在宫中并无太大存在感。
她的旧人,怎么会和德妃、以及北境的事扯上关系?
“殿下,”影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北境有密信到。”
姜元初接过蜡丸,捏开,迅速看完,脸色微变。
“我们追查灰雀,可有进展?”她问。
“有一些模糊线索。”影七道,“这个代号,在数年前一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角落里出现过,似乎与一桩牵扯到军中武库和边境走私的旧案有关,但那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主犯伏法,但有些细节被抹去了。”
“我们正设法寻找当年经办过那案子、如今还活着的人,另外,兵部职方司那位吴主事,我们深查之下,发现他有个侄儿,在京郊西山一处皇家道观‘清虚观’挂单修行,但时常离观,行踪不定,那清虚观……据说早年曾受过端太妃的供奉。”
端太妃!又是端太妃!姜元初心头一跳。
吴主事的侄儿在受过端太妃供奉的道观修行,而德妃用来传递密信的浣花笺记号又与端太妃旧宫有关……这绝不是巧合!
“那个侄儿,什么来历?可有画像?”
“正在查。此人道号‘玄青’,约莫三十许,据说有些武艺,但深居简出,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我们的人正在设法混入清虚观,或从其日常采买入手。”影七答道。
“还有,”影七补充道,“永和宫那个扔了信的小太监,我们暗中控制了,细细审问,他招认,是金嬷嬷给了他银子和那封信,让他找个地方扔掉,越远越好,但不能烧。”
“信是金嬷嬷从一个陌生宫女手里接过来的,那宫女他不认识,但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我们让他辨认了近日宫中出现的生面孔画像,他指认出一人,是浣衣局新来的一个粗使宫女,叫春杏,说是北边逃难来的,投的亲戚在浣衣局当差,我们已派人去盯这个春杏了。”
德妃通过浣衣局这个人员混杂、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安排北边来的人传递消息?
“那个春杏,查她底细,尤其是她投靠的那个亲戚,还有,近日浣衣局可有异常,比如衣物传递、或者有特殊人物接触?”
“正在查,另外,三皇子府那个去绸缎庄的嬷嬷,我们跟了她两日,发现她又去了一次那绸缎庄,这次待的时间稍长,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包袱,我们的人扮作客人跟进去,听伙计闲聊,说那嬷嬷是来取定做的衣裳,但包袱的形状,不像寻常衣物,我们正设法弄清包袱里是什么。”
“做得好。”姜元初赞许道。
“殿下,还有一事。”影七声音更低,“我们的人发现,缀霞宫林娘娘身边的采月,今日傍晚又悄悄与永和宫那个浆洗宫女在御花园假山后见了一面,这次时间稍长。”
“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太近,只隐约听见采月说了句‘……娘娘让问的,那东西有消息了吗?’,对方似乎摇了摇头,随后采月塞给对方一个小荷包,两人便分开了。”
林栀子让采月打听东西?打听什么?姜元初想起林栀子父亲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林栀子也卷入了什么事?还是被人利用?
“知道了,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惊动林娘娘,另外,明日想办法,让我偶遇林娘娘一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