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

正月末的夜，寒意未减。

天幕如墨，星子疏朗，一弯冷月悬于檐角，将皎洁的清辉洒满覆雪的宫苑。

蕙草宫早已熄了灯火，一片寂静。

子时方过，一道纤细的身影推开了后角门，裹着厚重的墨色斗篷，踏着积雪，熟门熟路地走向那片在月光下枝干虬结、暗香浮动的梅林。

正是姜元初。

她心中有些纷乱。

白日里，内务府又送来了几卷关于往年春祭筹备的旧档，其中关节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让她更觉前路维艰。

而边伯贤几日未有消息，宫中对皇帝病情的传闻却愈发隐秘且令人不安。

她需要见他，需要理清思绪，需要确定方向。

梅林深处，那株最古老的老梅树下，玄色的身影已然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目光在触及她时，微微柔和了些许。

“来了。”他声音低沉，一如既往的简洁。

“嗯。”姜元初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斗篷的兜帽滑下，露出她清瘦的脸庞，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困惑。

边伯贤解下自己的大氅，动作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将那份带着他体温的温暖裹住她。“冷？”他问。

姜元初摇了摇头，拢紧大氅，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里有些乱，想听听你的看法。”

两人并肩立于梅树下，一时无言。

“从冷宫到此地，”边伯贤率先开口，“不过数月，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姜元初微微怔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她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似在回顾。

“初时，你于我，是一步险棋，亦是一线生机。”他继续道，“冷宫弃女，身份微妙，若能为我所用，可成奇兵，但亦可能反噬自身。”

姜元初静静听着，心中微澜。

原来最初，他也并非全然信任。

“年宴三问，”边伯贤目光转向她，带着毫不保留的赞许，“你应对得极好，不仅解了围，更让陛下、让满朝文武看到了你的价值，获封‘慧和公主’，并非侥幸。”

“若非你暗中筹谋，我未必有机会站在那大殿之上。”

姜元初低声道。

她知道，那场使臣发难，背后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边伯贤不置可否，转而道：“如今你已立于人前，有了封号，有了看似可触及的权柄，但眼前之路，比冷宫更险。各方势力皆已将你视为棋局一子，或欲拉拢，或欲除之而后快。”

“我知道。”姜元初握紧袖中的手指，“德妃试探，贵妃静观，内务府水深难测，陛下病体……更是悬顶之剑。”

“不错。”边伯贤颔首，“陛下龙体堪忧，储位未定。”

“三皇子虽暂受挫，其母族势力犹在，且与北境牵连未断，绝不会坐以待毙，大皇子看似势大，却树敌众多，刚愎自用。五皇子年幼，其母族贪婪，亦非善类，其他几位皇子，各有盘算。”

他寥寥数语，将波谲云诡的朝局剖析得清晰透彻，姜元初听得心惊，却也更加明了自身处境。

“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边伯贤沉默片刻，他缓缓道：“下一步，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谋取。”

姜元初心跳漏了一拍。

“皇权更迭，既是危机，亦是最大的机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不可避免的争斗中，谋取最大的利益，不仅要自保，更要……借此东风，扶摇直上。”

“如何谋取？”姜元初追问，手心微微出汗。

“首先，稳固你现有的地位。‘慧和公主’这个身份，要用好，内务府的参详之权，是绝佳的眼线。不必急于动作，但要看清每一笔账目背后的人，摸清各方在宫中的势力网络，尤其是钱财、人手的流向，这些，将来都是筹码。”

姜元初认真记下。

“其次，”边伯贤目光幽深，“陛下病重，侍疾之事，至关重要，若能争取到近前侍疾的机会，不仅是尽孝，更是……获取第一手消息、甚至影响圣意的关键。”

姜元初蹙眉：“我位份不高，又与父皇……并不亲近，此事恐难。”

“事在人为。”边伯贤语气笃定，“陛下如今对你有几分印象，这便是基础。”

“我会在朝中制造舆论，凸显你的孝悌与沉稳，后宫那边……需你自己设法，或可借皇后病弱、高位妃嫔各有牵扯之机，以公主份内之事为由，低调介入。”

“关键在于，要让陛下觉得，你无党无派，只是一片纯孝之心。”

姜元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边伯贤转过身，正面看着她，“我们需要盟友，但必须是可靠的盟友。目前局势未明，不宜过早站队。”

“但要暗中观察，哪些人是可用的，哪些人是必须除掉的，无论最终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要让他对我们有所忌惮，甚至……有所依赖。”

这话语中的野心与冷酷，让姜元初呼吸一顿。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滔天的权势欲望和算无遗策的冷静，她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你……有几分把握？”她轻声问，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边伯贤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元初，你可还记得，在冷宫时，你是为何而活？”

姜元初怔住，眼前闪过母妃冤死的场景，闪过冷宫八年的凄风苦雨，闪过那些被践踏、被遗忘的日子。

一股强烈的恨意与不甘涌上心头。

“为活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坚定，“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那就记住这份不甘，它将是你我走下去的最大动力，至于把握？”他冷笑一声，“这世上从无万全的把握，但若不争，便是任人宰割。争了，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执子之手，弈此天下棋局。”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指向那轮冷月下的重重宫阙，“这盘棋，你我已是局中人，下一步，便要搅动风云。”

姜元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深吸了一气，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驱散。

“我明白了。”她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下一步，谋取最大利益，在皇权更迭中，站稳脚跟，乃至……分一杯羹。”

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彼此心意已通。

边伯贤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好。”姜元初点头，将大氅解下递还给他，“你也万事小心。”

他接过。

看着他的身影离开，姜元初独自在梅树下又站了片刻才回到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