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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伯贤:凤临天下

正月十五刚过,宫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尽,残雪未消,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隐约的寒意。

姜元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内务府送来的、关于上元灯节用度结算的旧档,目光却有些飘忽。

年关算是过去了,她这个“协理”公主的差事也暂告一段落,宫里的目光似乎也随着年宴的结束而稍稍转移。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昭雪惯常的轻快步子,而是带着一种宫人特有的、谨慎而规律的节奏。

姜元初抬起眼,看向门口。

昭雪已经机灵地迎了出去,片刻后,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内侍省服制的老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内侍。

来的竟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副总管太监。

“老奴给慧和公主请安。”高德胜脸上堆着笑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慧和公主?

姜元初放下书卷,神色平静:“高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父皇有何吩咐?”

“公主殿下大喜!”高德胜笑容更盛,从身后小内侍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陛下有旨,请殿下接旨。”

姜元初起身,理了理衣襟,跪下:“儿臣接旨。”

昭雪和蕙草宫的其他宫人也慌忙跪了一地。

高德胜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宫室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女元初,柔嘉成性,敏慧夙成,年前协理宫闱,克谨克勤,卓有劳绩。朕心甚慰。兹特赐封号‘慧和’,享双倍公主常例岁禄,以示嘉奖。另,念其聪颖,可参详内务府部分文书,习学规矩,以资历练。钦此——”

“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姜元初叩首。

公公将圣旨卷好,恭敬地递到姜元初手中,又示意身后内侍将托盘上的赏赐——几匹颜色素雅却质地精良的锦缎,一套赤金头面,并一些金银锞子一一呈上。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陛下这几日可是时常念叨殿下懂事呢。”公公笑着说些场面话。

姜元初让昭雪接过赏赐,对公公微微颔首:“有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送走高德胜一行人,蕙草宫里顿时活泛起来。

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喜色,双倍岁禄!还有封号!这意味着公主的地位实实在在提升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能好过些。

昭雪更是喜形于色,摸着那光滑的锦缎:“姑娘!这下可好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姜元初却拿着那卷圣旨,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慧和”二字上,有些刺眼,她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慧和……父皇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她低声对昭雪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参详内务府文书?听着好听,就是个虚职,碰不到核心,却足以让后宫那些眼睛,彻底盯上我了。”

以前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冷宫公主,现在有了封号,有了看似体面的份例,还有了“参详”之权,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昭雪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也露出了忧色:“那……姑娘,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姜元初轻轻摩挲着绢帛上的纹路,眼神渐渐坚定,“既然给了我这个位置,就不能白占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傍晚时分,边伯贤的礼物到了。

没走明路,是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提着个不起眼的食盒,说是内务府给各宫送的新样点心,食盒底层,却另有乾坤。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封面上是手写的《通典辑要》四个瘦硬的字,还有一个用素锦缝制的小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心宁神的香气。

昭雪好奇:“公主,边大人怎么送这些?书都旧了,草药也不值钱。”

姜元初没说话,拿起那本《通典辑要》。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仅是典籍原文,更有许多朱笔批注,字迹瘦硬通神,正是边伯贤的笔迹。

那些批注,一针见血,直指历代典章制度利弊得失、权谋机要的核心,甚至在一些关乎后宫干政、外戚擅权的历史事件旁,还有更深的剖析和警示。

这不是普通的书,这是一位权臣多年浸淫朝堂、洞察世事的经验与心血。

他送来的不是贺礼,是她在深宫立足、乃至……参与博弈的武器和地图,而那草药,是告诉她,稳住心神。

他懂她的处境,也信她的能力。

“他知道我用得上。”她合上书,轻声说,将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

深夜,月朗星稀,寒意比白天更重。

姜元初披了件厚斗篷,独自一人踏着未化的积雪,走向那片熟悉的梅林。

那人果然在。

依旧站在那株老梅树下,玄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语气寻常。

“嗯。”姜元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开,“谢谢你的礼。”

边伯贤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穿着素色的棉袍,外面罩着斗篷,小脸冻得有些发白。

“用得着就好。”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衣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姜元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斗篷裹紧了些。

边伯贤没说话,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动作利落却不容拒绝地披在了她肩上,仔细地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

“穿这么少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

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重量笼罩下来,瞬间驱散了寒意。

姜元初没有拒绝,反而伸手拢紧了领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特的、混合着墨香和冷松的气息,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刚接了旨,心里不踏实,出来走走。”她低声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封号有了,俸禄加了,还能沾手点实务,是好事。”

“好事?”姜元初抬起头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自嘲,“怕是催命的符咒才真。以前在冷宫,没人搭理,倒也清净。现在好了,‘慧和公主’,听着风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我出错,好看笑话,或者……干脆把我踩下去。”

边伯贤静静听着,没打断她。

他知道她需要倾诉,也需要确认。

“内务府那潭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参详文书?听着好听,怕是连边角料都摸不到,就得先惹一身腥。”姜元初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还有对前路的迷茫。

这些话,她只能对他说。

“那就别急着摸。”边伯贤的声音低沉,“先看,先听。把你年前协理时那套用起来,账目、人事、流程,看清楚谁和谁近,谁和谁远,哪些人是钉子,哪些人是墙头草,看不懂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来问我。”

最后三个字,瞬间抚平了姜元初心底的所有不安和波澜。

她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谋算,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坚实的依靠。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心头那点忐忑渐渐散了。

有他在,她好像就有了底气。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站在梅树下,听着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边伯贤。”姜元初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他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这条路,我要是走不好,会不会……连累你?”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的担忧。

边伯贤静默了片刻,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怕了?”他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元初摇摇头,“不怕,只是……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她不想只是被他庇护,她想成为能与他并肩、甚至能帮到他的人。

边伯贤深邃的眸光微微闪动,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一触即分。

“你不是拖累。”他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被雪光映亮的宫墙飞檐,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是我的……同谋。”

同谋。

姜元初怔住了,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在她唇边绽开。

“天冷,回去吧。”边伯贤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打破了这片刻的旖旎,“稳住,现在,还没到真正起风的时候。”

“我知道了。”姜元初点头,将身上厚重温暖的大氅解下来,递还给他,“你也……小心。”

边伯贤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大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消失不见。

姜元初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