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宫中上下已是一派繁忙景象,各宫都在为除夕夜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姜元初协理年关事务已近半月,蕙草宫俨然成了内务府之外另一个小小的枢纽。
她行事越发沉稳老练,面对各方试探与刁难,总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化解,既未过分张扬,也未让人拿住错处,几日下来,连最初存心看笑话或想趁机拿捏的内务府老人,也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这日午后,姜元初正在核对除夕夜宴最终确认的流程单子,昭雪悄步进来,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姑娘,您上次让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姜元初抬起头,放下朱笔,示意她继续说。
昭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按姑娘的吩咐,借由核对各宫年赏分发名录的机会,悄悄打听了往年宫宴侍宴人手的安排。”
“负责传递御前和几位皇子、重臣席位的,多是内务府慎刑司名下记档的、家世清白、在宫中有年头的老人,尤其是御前伺候的那几位,更是经过反复核查,轻易不会变动。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奴婢发现,今年负责调度这些近前侍宴宫人的管事太监,换成了原先在司苑局当差的刘太监,是王副总管上个月才提拔上来的亲戚,而司苑局……往年主要负责园圃花木,与宴席伺候并不相干。”
姜元初目光微凝。
司苑局的人,突然调来负责如此关键的宴席人员调度?王德海是贵妃的人,这刘太监是他的亲戚……
贵妃的手,伸得可真长。
这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在年关这个敏感时刻,难免不让人多想。
“还有,”昭雪继续道,“奴婢还打听到,往年宫宴,若有藩属国或外邦使臣在座,其随行人员的安置、进献礼物的查验,是由礼部会同鸿胪寺负责,内廷并不直接插手。”
“但今年,鸿胪寺那边递来的章程里,却含糊其辞,只说了大体规制,具体人手安排,似乎……有意让内务府协理。”
内务府协理外使随从?这不合旧例。
鸿胪寺为何突然放权?还是有人想让内务府插手?内务府如今派系林立,贵妃、还有其他几位有皇子的妃嫔,恐怕都想在其中安插自己人,方便与外使接触,或是……做些什么。
“知道了。”姜元初沉吟片刻,吩咐道,“这些事你我知道便可,切勿外传,晚些你再去一趟内务府档房,就说我要核对今年各宫年例用度的最终数目,把相关人员调拨、尤其是涉及宴席侍应和与外邦相关事务的存档,都借来我看,要做得自然些。”
“是,姑娘。”昭雪会意,立刻退下安排。
……
腊月三十,除夕夜。
肆虐多日的大雪终于在傍晚时分停歇,整座皇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无数宫灯与彩绸的映照下,宛如一座悬浮于尘世之上的琉璃宫阙,璀璨夺目,却又透着一丝不真实的静谧。
往日肃杀的宫禁撤去了大半明岗暗哨,换上了喜庆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硝烟、酒肉香气与冬日凛冽寒气交织的独特味道,营造出一派歌舞升平、盛世华年的表象。
乾元殿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蟠龙金柱映照着数百盏儿牛油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暖意熏人。
百官按品阶端坐于铺着猩红毡毯的席位上,命妇女眷们环佩叮咚,云髻霓裳,流光溢彩。
御案上珍馐罗列,玉液琼浆在水晶杯盏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歌舞伎人随着节奏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如梦似幻。
御座之上,皇帝身着明黄团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面色仍带病容,在璀璨灯火与庄严服饰的映衬下,也勉强撑起了几分天子的威仪与节日的和悦。
皇后凤冠霞帔,坐于其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气息微弱。
几位高位妃嫔陪坐两侧,德妃温婉,贤妃端庄,皆是盛装华服,笑靥如花,眼底深处却各藏心思。
姜元初的座位被安排在女眷区域中段,离御座不算近,但也绝非往日冷宫弃女所能企及的边缘角落。
她穿着一身新制的湖蓝色织锦宫装,颜色清雅,不如正红、明黄夺目,但用料讲究,剪裁极佳,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风骨的身形。
乌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薄施粉黛,淡扫蛾眉。
在这满殿珠光宝气、浓妆艳抹之中,她这份刻意的素净与疏离,反而有种鹤立鸡群般的清冷风姿,引人注目。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然而,就在一派祥和之际,位于宾客席次上首的西域鄯善国使臣团中,那位身着华丽锦袍、头戴卷檐貂皮帽的正使忽尔特,在向御座敬酒一轮后,并未立即归座,而是手持金杯,再次起身,向御座方向深深一躬,声音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人声: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外臣受我国国王重托,前来朝贺天朝新年,见证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深感荣幸!值此佳节,外臣心中有三点疑惑,困扰已久,想借此良机,请教天朝诸位博学之士,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刹那间,大殿内的歌舞骤停,乐声偃息。
百官面面相觑,年宴之上,外国使臣当众提出请教,这绝非礼节性客套,分明是带着考较与试探之意来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
皇帝脸上的和悦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缓缓开口:“哦?使臣有何疑惑,但说无妨。我大周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或可为使臣解惑。”
忽尔特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朗声道:“陛下圣明!外臣第一问:世间之物,何物最硬?何物最软?”
问题抛出,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若答金银玉石最硬,水棉最软,流于俗套,毫无新意,定然被这胡使嗤笑天朝无人,若想别出心裁,又恐难以自圆其说,反而弄巧成拙,堕了天朝颜面。
几位以才学著称的老翰林捻须沉思,眉头紧锁,武将们则面露不耐,觉得这胡人尽问些无聊问题,徒扰酒兴。
皇帝扫视群臣,见无人立即应答,眉头微蹙,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忽尔特眼底得意之色一闪而过,不待冷场,紧接着抛出第二问,声音更高亢了几分:“外臣第二问:天地之间,何物最近?何物最远?”
这一问更显玄虚,殿内议论声稍大,交头接耳者众,却依旧无人能站出来给出一个既巧妙深邃、又能彰显国威的答案。
焦虑与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忽尔特见状,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盛,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提高了音量,抛出最终一击:“外臣第三问,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之惑:请问陛下与诸位,这世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全场死寂!
这个问题牵扯因果循环,是亘古难题,如何能在宴席之上仓促作答?
若答先有鸡,鸡从何来?若答先有蛋,蛋由何生?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之题!
这鄯善使臣,分明是故意刁难,欲使大周满朝文武在除夕国宴上颜面扫地。
一时间,满殿朱紫,从须发皆白的三朝元老到年轻气盛的翰林清贵,皆面面相觑,皱眉苦思,却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就在这时,坐在武将班列靠前位置的边伯贤,原本一直垂眸静听,此刻却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那咄咄逼人的使臣,也未看向龙颜不悦的皇帝,而是越过大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身着湖蓝色宫装、安静坐于女眷席中的身影上。
姜元初也正微微抬眸,望向使臣的方向,秀眉微蹙,显然也在思索,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她下意识地转眸,恰好对上了边伯贤的视线。
四目遥遥相对。
边伯贤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并非担忧或焦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看着她,然后,微微颔首。
那一瞬间,姜元初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是在等她?他早就料到会有此局?他甚至……相信她能应对?
姜元初深吸一口气,在满殿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前僵局之时,缓缓地,从偏僻的席位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