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势力,见温言软语的拉拢不成,耐心耗尽,便动了更狠毒、更直接的心思,意图将这碍事的“冷宫棋子”彻底抹去,若能借此牵连他人,更是意外之喜。
午后,天色放晴,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一个披着厚厚斗篷、用风帽严实遮住头脸的身影,踩着积雪,脚步匆匆地来到了西边冷宫。
竟是林栀子。
她竟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冒着风险亲自前来。
她屏退了身边唯一跟着的心腹小宫女,让其守在院门外望风,自己则快步走进那间破败的屋子。
屋内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姜元初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翻阅一本边伯贤派人送来的前朝札记,见林栀子突然到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警惕。
“元初!”林栀子解下风帽,露出一张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些、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焦虑与惶恐的脸。
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扰你清静了,实在对不住!但真的有件极要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思来想去,这宫里我能信、能商量的,也只有你了!”
姜元初放下书卷,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别急,慢慢说,发生何事了?”她心中警铃微作,林栀子如此失态,定然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而且这麻烦,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林栀子接过陶杯,她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才稍稍镇定,低声道:“是……是关于我宫里一个叫小禄的洒扫太监。这孩子平时还算老实本分,就是胆子小,前几日,他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得了内务府一份轻省的好差事,调去掌管西华门附近一处存放旧物、平日鬼都不去的偏僻库房钥匙。”
姜元初静静听着,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内务府的差事调动,尤其是这种“好事”,绝不会无缘无故落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婕妤宫中的洒扫太监头上。
林栀子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这本是好事,我也为他高兴,可……可就在昨日深夜,他偷偷哭丧着脸跑来求见我,说前夜他独自在那库房值夜时,有个黑影突然出现,脸蒙着,看不清模样,塞给他一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和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
姜元初眉头微皱,“要他做什么?”
“那人说……”林栀子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褪去,“让他趁夜深人静,宫巡逻哨交替的间隙,将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你这冷宫院墙外,从东边数第三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的石头缝里。”
“还威胁他,若敢声张或是不照做,便要了他和他宫外老娘的性命!小禄那孩子吓坏了,东西没敢藏,银票更是不敢要,原样捧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才战战兢兢告诉了我。”
院墙外,歪脖子柳树,藏匿物件……
这分明是构陷栽赃最经典也最毒辣的戏码!一旦那包“证据”被“偶然”发现,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捏造的通敌书信、是诅咒圣上的巫蛊之物、还是某些足以引发朝堂震动的伪造账册…
她这个本就身份尴尬、被困冷宫的公主,都将百口莫辩,甚至等不到三司会审,就可能被“畏罪自尽”!
而这陷阱的恶毒之处恐怕还不止于此。
若那“证据”精心设计,内容能与边伯贤扯上一丝半缕的关系,那么便可一石二鸟,将那位权势煊赫的权臣也一并拖下水,这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小禄人呢?东西现在何处?”姜元初追问。
“人还在我宫里,我让他装病歇着了,除了我的心腹宫女给他送饭,谁也不见。东西我让他原样用油布包好,藏在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处,银票也让他收着,当作是封口费,免得他因恐惧而生变。”
“我叮嘱他,此事关乎性命,对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包括他平日交好的小太监。”林栀子急急道,眼神充满了依赖和不安,“元初,你素来有主意,你说这会是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姜元初没有立刻回答。
是谁在幕后操纵?是三皇子见她迟迟不表态,失去了耐心,转而采用这种毒计?是德妃因昭雪之事恼羞成怒?还是其他更隐蔽的、察觉了她与边伯贤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欲将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中的势力?
可能性太多,一时间难以断定,但无论如何,对方的杀意已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娘娘,此事你处理得极好,及时,也周全。”姜元初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栀子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镇定,“你现在立刻回去,务必做好两件事。”
“第一,继续稳住小禄,告诉他,他的恐惧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更要沉住气,装病就要装得像,一切举止如常,那包东西和银票妥善藏好,绝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晓。”
“第二,你本人,从今日起,更要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出缀霞宫,更不要再来我这里,以免被有心人留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那东西怎么办?”林栀子惶然道,眉头紧锁,“总不能一直留着吧?夜长梦多,我怕迟早会出纰漏!”
“东西暂且留着,我自有计较。”姜元初眼中寒光一闪,“对方既然布下了局,撒下了饵,不见鱼儿上钩,岂会轻易甘休?他们定然还有后续的手段,等着‘偶然’发现证据,然后发难。我们不妨……等等看,看看这出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送走一步三回头、心神不宁的林栀子,姜元初独自站在屋子里,方才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
她必须立刻通知边伯贤!这不仅仅是针对她的阴谋,更可能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
这一下午变得格外漫长。
姜元初坐立难安,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远处宫门的启闭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对方会选择在何时、由何人、以何种方式“发现”那包证据?发现之后,会立刻闹得人尽皆知,还是先秘密禀报某位主子?
这陷阱,最终是想将她这个“废棋”彻底清除,还是……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背后的边伯贤,她只是用来引爆火药桶的那根引线?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静观其变”在对方如此凌厉的攻势下,显得过于被动,必须主动破局,否则就是坐以待毙!
天色终于一点点暗下来,宫中各处的灯笼次第点亮,姜元初几乎是掐着时辰,待到宫灯熄灭大半,万籁俱寂,才用厚厚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疾步走向那片梅林。
她熟稔地摸到那处废弃石基,准确无误地按下机关。
石缝滑开,她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用细炭笔匆匆写就的纸条塞了进去,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构陷之局已启,饵藏柳树下,恐醉翁之意不在酒,速定对策。”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迅速按下机关闭合石缝,退回小屋,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信息已经冒险送出,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焦灼地等待边伯贤的反应,以及,祈祷林栀子和小禄那边千万千万不要出任何纰漏。
风雪后的寒夜,格外的静,也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