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条系上枯梅枝的第三天,夜里又飘起了细雪。
姜元初坐在窗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均匀,动作不疾不徐。
“吱呀——”
轻微的一声,不是风吹门板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刻意放轻动作推开了院门。
姜元初捻针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头也没抬。她能感觉到,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气,进入了屋子,停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转身,直到将最后一针收尾,咬断线头,才将针别回襟前,慢慢放下手中的活计。
“你来了。”她转过身,语气平淡。
边伯贤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
他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目光先是扫过她刚刚放下的针线,然后落在她脸上。
屋里光线昏暗,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
“看来,殿下这几天,过得还算安稳。”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姜元初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早已冷透的白水,推到他面前。“托边大人的福,暂时还没饿死冻死。”她抬眼,直视着他,“冯太监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
边伯贤能这么快出现,必然已经掌握了那日御花园之后的风吹草动。
边伯贤没碰那碗水,只微微颔首:“贵妃收下了香囊,还夸了一句。”他顿了顿,补充道,“内务府派人来看过,炭火多了些,送饭的太监话也多了。”
姜元初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没什么温度:“边大人的耳目,果然灵通。”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但这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看向边伯贤:“贵妃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内务府不过是看人下菜碟,这点动静,值得边大人亲自跑一趟吗?”
她在反问,也是在试探。
她要确认,自己这番冒险,在边伯贤的棋局里,究竟占了多少分量。
边伯贤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步入油灯光晕的边缘,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
“浮萍虽轻,却能指示风向。”他看着姜元初,“殿下可知,陛下昨日午后,曾问起过贵妃生辰小聚的事?”
姜元初瞳孔微微一缩。
皇帝?这倒是她没料到的。
边伯贤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反应,继续道:“陛下听闻贵妃得了个别致的香囊,心情似乎不错,还玩笑说,难得有东西能入贵妃的眼。”他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姜元初的心跳漏了一拍,消息竟然传到了皇帝耳朵里?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这意义截然不同。
“陛下日理万机,不过是一句闲话罢了。”姜元初迅速冷静下来,语气依旧谨慎。
天威难测,一句闲话,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是闲话。”边伯贤承认,但话锋一转,“但能让陛下在闲话中提到‘冷宫附近’、‘针脚细密’这几个字,殿下觉得,是巧合吗?”
姜元初沉默了,她当然不觉得是巧合。
这更像是某种信号,是皇帝对贵妃的恩宠连带的一点好奇?还是他对冷宫里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女儿,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印象?
……
“我需要的,不是猜测。”姜元初看向边伯贤,“边大人想要的眼睛,不能只看到浮萍,水下的石头,才是关键。”
她在告诉他,她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皇帝这句“闲话”背后可能的意义,比如,后宫各方势力对此可能产生的微妙反应,这些,才是边伯贤真正需要的“反馈”。
边伯贤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类似满意的神色,虽然一闪而逝,但姜元初捕捉到了。
“殿下似乎已经有些想法。”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想法谈不上。”姜元初走回桌边,手指划过碗沿,“只是觉得,既然风起了,总不能只等着看树叶动,接下来,是顺着风势让火苗更旺,还是适时泼点冷水,免得烧过了头……边大人应该早有计较。”
她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点出了可能的行动方向。
她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者,更是一个能思考、能判断的潜在合作者。
边伯贤闻言,终于端起了那碗一直没碰的冷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殿下做得很好。”他第一次给出了明确的肯定,虽然语气依旧平淡,“香囊是步好棋,至于下一步……”他顿了顿,将水碗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
“等。”
说完这个字,他不再多言,身影微动,便退至门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风雪夜色中。
姜元初站在原地,看着那碗他始终没喝一口的冷水,又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等。
她明白这个字的分量,急不得,躁不得,要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最佳的时机。
她走到窗边,看着边伯贤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