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笼与心上月
深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傅家公馆的雕花铁栏,灯灯提着熨烫平整的黑色真丝衬衫,轻手轻脚地推开二楼西侧的房门。屋内窗帘紧闭,只漏进一丝昏暗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雪松味的香水混合气息,奢靡又慵懒。
苏新皓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黑色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尾泛着酒后的绯红。他穿着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袍,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姿态散漫得像只餍足的猫。听到动静,他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灯灯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熨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灯灯点点头,将衬衫叠放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声音细若蚊蚋:“嗯,苏先生,按您的要求熨的,没有褶皱。”
她是三年前被傅家收养的孤女。傅老爷子是苏新皓的外祖父,临终前嘱托苏家长辈照拂她,可苏家父母常年旅居国外,便将她安置在这座公馆里,名义上是养女,实则更像个需要贴身伺候苏新皓的佣人。
苏新皓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贵公子。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换女伴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灯灯刚来时,就见过他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那些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而苏新皓对此向来视而不见,仿佛她只是公馆里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把雪茄剪了。”苏新皓将手里的雪茄扔给她,语气不容置疑。
灯灯接住雪茄,走到书桌前拿起雪茄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烟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清晨五点起床准备早餐,上午打扫他的房间,下午打理他的衣物,晚上等他深夜归来,收拾他酒后狼藉的残局。她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唯一的光亮,就是偶尔苏新皓难得的温和。
有一次,她在厨房切水果时不小心割伤了手指,鲜血直流。苏新皓恰好下楼喝水,看到她慌乱地找创可贴,竟破天荒地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沉默地帮她包扎。他的指尖微凉,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那是灯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那份悸动很快就被现实打破。第二天,他就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回家,两人亲昵地依偎在沙发上,谈笑风生,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她。灯灯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才明白,昨晚的温和不过是酒后的一时兴起,对他来说,她依旧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养妹。
日子一天天过去,灯灯对苏新皓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伺候与隐忍中,渐渐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深埋心底的暗恋。她知道这份感情是禁忌的,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会在他深夜归来时,悄悄在他的水杯里加一勺蜂蜜;会在他换季容易感冒时,提前准备好感冒药;会在他参加宴会前,仔细熨烫好他的每一件衣物,确保他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新皓不是没有察觉灯灯的不同。这个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养妹,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从不抱怨,从不索取。她的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怯懦,像小鹿一样,让他莫名有些在意。可他早已习惯了放荡不羁的生活,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他从未想过要对谁负责,更没想过会和自己的养妹产生什么纠葛。
这天,苏新皓的母亲突然从国外回来,说是要给她介绍一门亲事。对方是门当户对的林家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灯灯是个好姑娘,”苏母拉着灯灯的手,笑容温和,“林家那孩子我见过,人品不错,你们要是能成,我也放心了。”
灯灯的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新皓。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妈,这种事还是看灯灯自己的意思吧。”苏新皓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灯灯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不想嫁给林家公子,她心里装着的人是苏新皓。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她是苏家收养的孤女,能有今天的生活已经是万幸,又怎么能奢求更多。
“我……我听伯母的安排。”灯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婚礼的细节。灯灯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苏新皓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她看到他转身离开了客厅,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从那天起,苏新皓变得更加放纵。他常常深夜不归,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偶尔还会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故意在她面前亲昵。灯灯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却只能默默忍受。她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她,或许也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有一次,苏新皓带着一个当红女明星回家,两人在客厅里拥吻,声音暧昧。灯灯端着水果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果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
女明星吓了一跳,不满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苏新皓看了灯灯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帮着女明星说道:“做事这么不小心,明天不用来了。”
灯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蹲下身,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手指被破碎的瓷片割伤,鲜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灯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金丝笼。她走到苏新皓的房门前,想跟他道个别,却听到里面传来他和朋友的通话声。
“结婚?我才不会结婚。”苏新皓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个林家公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配灯灯刚好。”
“你就这么放心她嫁给别人?”电话那头传来朋友的调侃,“我看你对那个小养妹,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不一样?”苏新皓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不过是我家收养的一个孤女,能嫁给林家,是她的福气。”
灯灯站在门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在他心里,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孤女。她的暗恋,她的隐忍,她的付出,在他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她没有敲门,转身默默离开了。走出傅家公馆的大门,夜风格外寒冷,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豪宅,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失落与绝望。这里曾是她的避风港,也是她的牢笼,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却也失去了所有。
灯灯按照苏母的安排,和林家公子订了婚。订婚宴那天,场面盛大,宾客云集。灯灯穿着洁白的礼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苏新皓也来了。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依旧是那样的英俊潇洒,身边却没有带任何女伴。他看着灯灯,眼神复杂,里面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宴会中途,苏新皓找了个机会,将灯灯拉到了露台。
“你真的要嫁给林家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灯灯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嗯,婚期已经定了。”
“你喜欢他吗?”苏新皓追问,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灯灯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家。”
苏新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却被灯灯猛地躲开。
“苏先生,请自重。”灯灯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我们以后,只是亲戚关系了。”
苏新皓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照顾,习惯了她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神。可他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订婚宴结束后,苏新皓变了。他不再流连于各种宴会,不再换女伴,而是开始专注于家族生意,变得沉稳而内敛。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在怀念那个曾经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
灯灯的婚礼如期举行。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林家公子的手,缓缓走向神父。她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波澜。
苏新皓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他终于明白,自己对灯灯的感情,早已不是简单的在意,而是深爱。可他明白得太晚了,如今,她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再也不属于他了。
婚礼结束后,苏新皓独自一人离开了教堂。他开车来到傅家公馆,走进灯灯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她没看完的书,衣柜里还挂着她穿过的衣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走到书桌前,看到抽屉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日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记录着灯灯三年来的心事。从刚被收养时的惶恐不安,到对苏新皓的敬畏,再到后来深埋心底的暗恋。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隐忍与挣扎,写满了她对苏新皓的深情与期待。
“今天,我帮苏先生包扎了伤口,他的指尖好凉,我的心跳得好快。”
“苏先生又带女人回家了,我好难过,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苏母要给我介绍亲事了,我好舍不得苏先生,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苏新皓一页一页地看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他终于知道,灯灯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太喜欢他,喜欢到不敢说出口,喜欢到只能默默付出。而他,却因为自己的浪荡与自私,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女孩。
他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灯灯的全部。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像灯灯这样真心对他的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灯灯和林家公子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她渐渐淡忘了过去的伤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真挚。
而苏新皓,却终身未娶。他守着傅家的产业,守着那个装满了灯灯心事的日记本,孤独地度过了一生。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女孩,想起她清澈的眼神,想起她温柔的照顾,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过,就是一生。而那个曾经被他忽略的养妹,那个藏在金丝笼里的心上月,终究成了他这辈子最遗憾的牵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