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昭华就被内侍叫醒了。
“殿下,陛下已在御花园等候。”
昭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陆珩。
“师兄,天亮了吗?”
“没有。”陆珩闭着眼回答。
“那他们为什么叫我?”
“因为陛下已经起了。”
昭华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梳妆,换了身得体的衣裳,昭华跟着内侍往御花园走。长安的清晨比山里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拢了拢斗篷,加快了脚步。
御花园里,女帝正站在一株梅树下。
她穿着素色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挽着,像个普通的贵妇人。如果不是身边站着几个垂首屏息的内侍,谁也看不出这就是当今天子。
昭华走过去,行了一礼:“阿姐,怎么这么早?”
女帝没回头,只是看着眼前的梅树:“睡不着。出来走走。”
昭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株白梅,枝干苍劲,花苞却寥寥无几,开得稀稀拉拉的。
“这梅树,是母后当年亲手种的。”女帝说。
昭华没接话。
她对母后几乎没有记忆,只知道那是她们姐妹之间永远绕不开、却又永远不想多提的话题。
“今年开得不好。”女帝继续说,“花匠说是土不行了,想换一株。朕没让。”
“为什么?”
“换了,就不是母后种的了。”
昭华看着那株老梅,忽然说:“阿姐,要不从山里移一株过来?我那儿有几株白梅,开得很好。”
女帝转头看她。
“你舍得?”
“一株树而已,”昭华说,“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女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朕就等着你的梅树了。”
“行,回头我让人挖一株送过来。”
姐妹俩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把残存的梅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女帝的肩上。
昭华伸手替她拂去。
女帝微微一愣,看着她。
“怎么了?”昭华问。
“没什么,”女帝转过头,“走吧,去别处看看。”
御花园不大,但胜在精致。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只是冬天的花园没什么看头,树是秃的,水是冻的,连鸟都不愿意来。
“阿姐,你平时都这个时候逛园子?”昭华问。
“偶尔。”
“不冷吗?”
“冷。”
“那为什么非要这时候逛?”
女帝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因为白天有大臣要见,有奏折要批,没时间。”
昭华不说话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阿姐为什么非要她来陪逛园子。
不是园子有多好看,是一个人逛,太冷清了。
两人走到一座亭子里坐下。内侍送上热茶和点心,又退到远处。
女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昭华,你觉得苏无名这个人怎么样?”
昭华想了想:“有能力,有脑子,就是太拧巴。”
“拧巴?”
“什么都想周全,什么都想兼顾,最后谁都顾不好。”
女帝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准。”
“他怎么了?惹阿姐不高兴了?”
“没有,”女帝放下茶杯,“他做得很好。就是太好了。”
昭华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好了也不好?”
“太好的人,容易让人忌惮。”
昭华沉默了一会儿:“阿姐是怕他功高震主?”
女帝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假山。
“萧景阑呢?”昭华又问,“阿姐用他,是为了制衡苏无名?”
“你倒是看得明白。”女帝说。
“不是我明白,是阿姐的棋路一直没变过。”昭华喝了口茶,“平衡嘛,左右互搏,谁都不能一家独大。这样阿姐才能坐得稳。”
女帝看着她,目光深邃。
“昭华,你真的不打算留在长安帮朕?”
昭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姐姐:“阿姐,我留在长安,只会让局势更复杂。我是你的妹妹,我站在谁那边,谁就有了靠山。那我站谁?站苏无名?站萧景阑?还是站我自己?”
她顿了顿:“我不站,他们反而好办。阿姐也少一份顾虑。”
女帝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终于说。
“在山里闲的。”昭华笑了笑,“没事干,就琢磨这些。”
女帝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意。
“行吧,”她站起身,“你不想留,朕不勉强。但婚事办完之前,不许提回山的事。”
“行。”
“还有,婚期定在二月二,还有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你多进宫陪陪朕。”
“好。”
女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昭华坐在亭子里,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内侍们跟上去,乌泱泱一片。
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一个人。
“殿下。”
陆珩从园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昭华有些意外。
“怕你没吃早饭,”陆珩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忠叔让带的,栗子糕和桂花茶。”
昭华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忍不住笑了:“忠叔是把我当猪养。”
“他怕你在宫里吃不惯。”
“宫里的东西是吃不惯,”昭华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太甜了。”
“那别吃了。”
“不,这个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忠叔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陆珩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阳光慢慢照进亭子,驱散了一些寒意。
“阿姐刚才问我,要不要留在长安帮她。”昭华忽然说。
“你怎么说?”
“我说不留。”
陆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不问问原因?”昭华看着他。
“不用问,”陆珩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留,我留。你走,我走。”
昭华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栗子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师兄,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正好,”陆珩笑着说,“惯坏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昭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完糕点,喝完茶,昭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走吧,去看看喜君。”
“现在?”
“对,现在。早点去,还能蹭顿饭。”
陆珩无奈地笑了笑,跟在她身后。
——
两人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往卢凌风的府邸去。
长安的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布的,卖艺的,到处都是人。昭华掀着车帘往外看,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
“师兄你看,那家包子铺还在!”
“嗯。”
“以前我在长安的时候,经常让十七去买他家的包子。猪肉大葱馅的,特别好吃。”
“那要不要买两个?”
“现在不吃,刚吃了栗子糕。”
“那回去的时候买。”
“好。”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坊巷。卢凌风的府邸就在巷子尽头,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卢府”的匾额。
昭华下了车,正要让门房通报,门里已经跑出来一个人。
裴喜君穿着鹅黄色的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她看见昭华,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殿下——”
“别哭,”昭华赶紧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裴喜君吸了吸鼻子,把剪刀递给旁边的丫鬟,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昭华的手。
“殿下,您怎么才来啊!我等了好几天了!”
“路上耽搁了。”昭华拍了拍她的手,“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来了。”
“我就是高兴。”裴喜君抹了抹眼角,“殿下,您瘦了。”
“你也是。”昭华看着她,“在长安操心的事多吧?”
裴喜君点点头:“卢凌风天天忙,家里的事都丢给我。我连绣个盖头都没时间。”
“盖头?”昭华笑了,“给我的?”
“嗯,”裴喜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绣得不好,您别嫌弃。”
“我看看。”
裴喜君拉着她往屋里走,陆珩跟在后面,卢凌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陆珩,行了一礼:“陆先生。”
“凌风,”陆珩回了一礼,“近来可好?”
“还好。”卢凌风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昭华,“姨母她……”
“还是老样子。”陆珩笑了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种“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屋里,裴喜君拿出一块绣了大半的红绸,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色彩鲜艳,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好看。”昭华说,“就是这鸳鸯怎么有点胖?”
裴喜君脸一红:“我、我还没绣完呢。绣完了就不胖了。”
昭华笑了:“胖点好,胖点富态。”
裴喜君被她逗得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说:“殿下,您别打趣我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不用改,”昭华把红绸轻轻放下,“已经很好了。”
“不是客气,”昭华认真地。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
门外,陆珩和卢凌风走了进来。
“说什么呢?”陆珩问。
“说你们的坏话。”昭华面不改色。
“我们的坏话?”卢凌风一愣。
“对,”昭华看了他一眼,“凌风,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喜君做的饭不好吃?”
卢凌风被噎了一下,看了一眼裴喜君。
裴喜君赶紧说:“殿下,我做饭很好吃的!”
“那怎么凌风瘦了?”
“他、他忙……”
“忙也要吃饭,”昭华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饿出毛病来,喜君怎么办?”
卢凌风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点头:“姨母教训得是。”
陆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昭华转头看他。
“没什么,”陆珩收起笑容,“我觉得你说得对。”
昭华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中午,昭华和陆珩留在卢府吃饭。
裴喜君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昭华每样都尝了一口,点头:“不错,喜君手艺确实好。”
裴喜君被夸得眉开眼笑:“殿下喜欢就多吃点。”
卢凌风默默地给裴喜君夹了一筷子菜。
昭华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凌风,你现在倒是会疼人了。”
卢凌风筷子一顿,耳朵尖悄悄红了。
裴喜君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陆珩给昭华盛了一碗汤,低声说:“别打趣他们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昭华接过汤,喝了一口,“嗯,这汤好喝。喜君,怎么做的?”
裴喜君赶紧给她讲做法,讲得眉飞色舞。
卢凌风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吃完饭,昭华和陆珩告辞。
裴喜君送到门口,拉着昭华的手不舍得放。
“殿下,您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昭华说,“我要在长安待一个多月呢,有的是时间。”
“那说定了啊!”
“说定了。”
马车离开卢府,往回走。
昭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师兄。”
“嗯?”
“喜君和凌风,过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
“看着他们,我就放心了。”
陆珩握住她的手:“放心什么?”
“放心他们能在这长安城里,好好过下去。”
陆珩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穿过长安的街巷,回到公主府——不,现在应该叫昭华府了。
忠叔已经把行李都安置好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十七站在门口,看见马车回来,上前几步。
“殿下,有人送来了帖子。”
昭华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是苏无名的。
“明日午时,邀殿下和陆先生至府上一叙。”
昭华看完,把帖子递给陆珩。
“苏无名请我们吃饭。”
“去吗?”
“去,”昭华说,“正好看看他的府邸什么样。”
陆珩笑了笑:“你是想去看樱桃吧?”
昭华面不改色:“顺便。”
陆珩无奈地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
昭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宫墙。
“师兄。”
“嗯?”
“你说,苏无名请我们吃饭,会不会又有什么事儿?”
“去了就知道了。”
“也是。”
她转身,走到陆珩身边,靠在他肩上。
“师兄,长安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陆珩揽住她的肩:“因为我在?”
“因为你在。”
两人都笑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长安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