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流,看似平淡,细品之下却有琐碎的声响与微澜。
师傅依旧云游四海,踪迹杳然,只留下满架尘封的书卷与院中那盘未曾下完的残局。
昭华与陆珩每日拂拭。
小白并未离开。
它似乎认定这方山谷便是归处,白日里或隐入山林,或慵懒地卧在向阳的廊下打盹,淡金色的眼眸半阖,警惕却放松。
那些早年散养在山中、许久不见踪迹的“小家伙”们,仿佛嗅到了故人归来的气息,竟也不约而同地、试探般地重新出现在山谷周围。
先是那只角似珊瑚、性情温驯的麋鹿,某个薄雾清晨,悄立在寒潭边的薄冰上饮水,抬头望见推开窗的昭华,并不惊慌,只是安静地凝视片刻,才迈着优雅的步子隐入雾中。
接着是两三只毛色如雪、眼神灵动的雪狐,开始偶尔在暮色四合时,于院外的雪地上留下梅花般的浅浅足印,或在月夜发出清越短促的鸣叫,像在打招呼。
甚至有一对羽色斑斓、不知名的山雀,竟在忘机亭的檐角下衔枝筑起了新巢,啁啾声为寂静的山谷添上几分鲜活的生气。
陆珩烹茶时,常能看见昭华倚在门边,含着浅笑注视这些“归家”的生灵。
她有时会撒一把粟米在院中洁净的石板上,看鸟雀来啄食;有时会留下一些鲜果,次日便不见踪影,唯有雪地上几行小巧的足迹。
“它们都记得你。”陆珩将暖茶递到她手中。
昭华接过,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不是记得我,”
“是记得这片山谷从前的主人,给予的安宁与不侵扰。”她抿了口茶,“万物有灵,择善地而栖。我们回来了,它们觉得安稳,便也回来了。”
平淡是真,琐碎是趣。
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里,日升月落,风雪晴雨,与草木为邻,与生灵共处。
那些曾紧握权柄、搅动风云的手,如今拾掇庭院,翻阅旧卷,照料着悄然回归的生机。
长安的消息,如同终年不绝的山风,总能寻着缝隙,吹进这片似乎与世隔绝的山谷。
这一日,陆珩从下山采买补给的老仆那里,带回了几份过时的朝廷邸报。
炭火正暖,茶香袅袅,
他将其递给正在窗下对弈的昭华。
昭华接过,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墨字。
当看到“苏无名擢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一品宰辅”时,她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泛起一丝了然又似感慨的浅笑。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狄公若在天有灵,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慨叹多些。”
苏无名超越其师狄仁杰曾担任的职务,登临文臣之极。
陆珩为她续上热茶,接口道:“苏宴也升至三品了。苏氏一门,如今在长安堪称煊赫。”
“苏宴……”昭华沉吟,想起那个沉稳消瘦的年轻人,“他走的是实干的路子,升迁倒不意外。只是树大招风,身处如此高位,未必全是福气。”
她又翻开一页,目光停在某个名字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萧景阑,二品。”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兰陵萧氏……到底还是重新站到台前了。”
陆珩也看到了这条信息,微微颔首:“百年世家,底蕴犹存。女帝启用萧氏,既能示好世家门阀,又能以清流制衡新贵,确是一步好棋。
“何况,那是你的父族,女帝重用也是长情。”
昭华将邸报轻轻搁在一边,重新专注于棋局,仿佛方才所议不过是山外无关紧要的云烟。
“阿姐的平衡之术,愈发精熟了。苏无名代表她能臣干吏的新朝气象,萧景阑则牵动旧日门阀的神经。一前一后,一张一弛。”
窗外,小白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雀鸟。雪狐从梅树后探出头,琉璃般的眼睛好奇地张望一下,又倏地缩了回去。
山谷依旧静谧,只有风吹过冰挂的细微叮咚声。
陆珩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道这些消息虽入了耳,却已再难在她心中掀起惊涛。
“长安的风,吹不到这里了。”他温声道,将一块烤得正好的栗子剥好,放入她手边的瓷碟里。
昭华抬眸看他,眼中漾开真实的暖意,伸手也替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吹不到才好。”
她捡起那颗栗子,放入口中,甜糯温热,“这里的风,有松香,有雪气,有……”
“有师兄剥的栗子香,足矣。”
那些一品三品的浮沉,朱紫金黄的显赫,兰陵萧氏的起复,都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喧嚣。
此间山居,棋枰茶盏,雪兽寒梅,以及身畔之人指尖的温度,才是触手可及、真实不虚的“当下”。
她拂乱棋局,笑道:“不下了。今日阳光好,去看看后山那几株老梅,是不是有花苞了?”
陆珩含笑应允。
两人起身,披上外袍,小白立刻抖擞精神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