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剥皮案(四)

苏无名怀揣着对公主府的种种猜疑回到六合酥山店，一进门却见卢凌风竟已坐在里头，不由一怔。

“你……见到陛下了？”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卢凌风抬起头，双眼布着血丝，声音里压着愤懑与无力：“没有！宫门都没让进，只说陛下静养，一概不见！”

他霍然站起，盯着苏无名：“你又去了何处？”

苏无名心头一紧，断不能说出公主府之行。以卢凌风此刻心绪，若知晓自己竟疑心到大长公主头上，怕是立刻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去质问。

而那位昭华公主……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卢凌风若再撞上，恐怕真得脱层皮。

心思电转间，他已面色如常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带上办案的凝重：“我去查访近日有无失踪的女子。你可知道，万年县那桩案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姑娘死状极惨，周身皮肤……被人尽数剥去了。”

“什么？！”卢凌风与樱桃同时惊住。

他们从雍州府回来，尚不知晓万年县案的细节。

一旁的裴喜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嗅到苏无名身上那股被厚重熏香竭力掩盖、却仍未散尽的古怪气味。

她微微蹙眉，心下明了——义兄必是从那不堪的现场回来，才用了这般重的香。

店内的气氛一时沉重起来，窗外的天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却驱不散众人心头越聚越浓的阴霾。

“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卢凌风没有言明，但苏无名听懂了他话中所指——天子的病情，那桩无人能解、无处着手的“怪疾”。

“连老费都束手无策……”苏无名声音低沉，带着同样的无力感，“恐怕……我们确实无能为力。”

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像是要将众人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中拽出来：“罢了，先顾眼前吧。同我去一趟安仁坊，近日报失踪的只有那一户人家，去问问看。”

“我也去！”卢凌风立刻道，眼中闪着愤懑与决心，“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丧尽天良的畜生，能做出这般残忍之事！”

“我也同去。”裴喜君轻声道。

樱桃也用力点头。

“嗯。”苏无名不再多言，引着众人朝安仁坊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边走边向几人说明情况：“那户人家姓白，世代行医，在坊间有些名声。失踪的女子应是他们的女儿，名叫白珍珠。”

“珍珠？”樱桃接口道，“这名字听着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

裴喜君轻声补充：“我大唐爱以珍珠为饰，其价不菲，以此为名，足见珍爱。”

“正是如此。”苏无名颔首，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慨叹，“可这恰恰是最令人唏嘘之处。这位白珍珠……并非白家亲生骨肉。”

他顿了顿，继续道：“白家亲生女儿幼时不幸被拐，夫妇二人多方寻找，始终杳无音信。中年失女，痛彻心扉，实在难忍膝下空虚，便在十多年前收养了一名流落街头的孤女，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冠以白姓，名为珍珠，视若珍宝。”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安仁坊，寻至白氏医馆门前。

尚未踏入，一股清苦的草药气味便隐隐传来。

推门而入，只见馆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极是齐整。药柜林立，抽屉上的标签字迹工整，各类器具归置得当，处处透着行医人家特有的严谨与洁净。

只是此刻馆内颇有些冷清，并无病患，只有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擦拭着捣药的铜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容敦厚，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色。

“小人便是馆主白苍术，”他放下手中布巾，迎上前来，拱手问道，“不知几位贵客是……？”

苏无名暗自打量着他。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偏瘦，颧骨微凸，一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确是常年捣药行医的手。只是那眉眼间的郁色与眼下淡淡的青黑，透出几分心力交瘁的痕迹。

“白先生，”苏无名开门见山，“府上近日可有人口失踪？”

白苍术闻言，眼睛陡然亮起，原本疲惫的身形像被注入了力气，急切地上前半步：

“可是……可是有小女的消息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我家珍珠前些日子出门采买，一去不返……内子忧思过甚，一病不起，至今还躺在榻上……”

他这番殷切焦急的模样，让苏无名等人心头一沉，那具惨不忍睹的女尸景象再次浮现，更不忍立刻将残酷的实情道破。

苏无名按下心绪，继续问道：“白姑娘平日性情如何？可曾与人结怨？”

“绝无可能！”白苍术斩钉截铁地摇头，提及女儿，语气里满是疼惜与骄傲，“珍珠她性子最是温柔和善，待人有礼，邻里街坊没有不夸的。她整日不是在家中帮忙料理药材，便是看顾她生病的母亲，怎会与人结怨？”

说到此处，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苏无名几人严肃的面容上逡巡，那份希冀渐渐被不安取代，声音也低了下去：

“诸位……究竟是何人？为何打听小女之事？”

苏无名暗自吸了口气，亮明身份：“本官乃万年县尉，苏无名。”

“县尉……官家人？”

白苍术喃喃重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扶住一旁的药柜，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难道我家珍珠她……她出了什么事？！”

“今日……在县内发现一具女尸，”苏无名尽量让语气平缓，隐去了那令人发指的惨状，“年岁与身形，与报失踪的白姑娘……有些相近。”

他终究没能说出“可能就是”这几个字。

“女……尸……”

白苍术如遭雷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面无人色，整个人晃了晃，全靠撑着药柜才没倒下。

裴喜君见状，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柔声问道：“白先生，请节哀……不知白小姐平日可有交好的手帕之交？或是……是否有心仪之人？”

白苍术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没有。珍珠她……性子静，终日在家侍奉她母亲，没什么特别熟络的姑娘。

“心仪之人……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

他茫然地望着前方，似乎在破碎的记忆里徒劳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忽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什么：“对了……前些日子，珍珠好像提过一句……说她去上香时，遇见了一位也姓白的姑娘，两人颇为投缘，相谈甚欢。珍珠回来还说，难得遇到同姓又说得来的……”

他努力回想：“珍珠当时……叫她‘莲儿’。”

“莲儿？”苏无名立刻追问，“可知全名？家住何处？”

白苍术痛苦地摇了摇头，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又熄灭了：“不知道……珍珠只随口一提，我那时忙，也未细问……只记得，她说那姑娘，叫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