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抵公主府的苏无名与卢凌风,对坊间暗涌的流言尚且无从知晓。
府内,昭华才从大长公主处归来,眉宇间倦色更深。听闻二人来访,她轻轻按了按额角,一丝不耐掠过眼底。
“昭昭,你去歇着。”陆珩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低声道。
昭华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无妨。他们此来,必是为昨夜遇袭之事问询。”
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信赖与托付,“师兄代我见他们即可。该说什么,你都知道。”
陆珩颔首,指尖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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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外的苏无名与卢凌风,很快被引入偏厅。
陆珩已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气度清贵沉静,与这长安贵胄之地的浮华截然不同。
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侍女无声奉上清茶。
“陆公子。”苏无名执礼,“冒昧打扰。今日前来,是为昭华公主遇袭一案。陛下有旨,命雍州府彻查,我等需向公主细询当时情状。”
陆珩微微颔首,茶盏在他指间温热:“公主凤体倦乏,正在休憩。昨夜之事,我可代为转述。”
他的声音平稳,将遇袭时间、地点、贼人装扮、所用磷火箭等一一详述,条理分明,却巧妙略去了纳沙真实身份与最后那句“杀了他”的凛然判词。
“……贼人皆作盔勒部族打扮,约百骑,于山峡设伏。所幸护卫得力,公主无恙,贼众已尽数伏诛。”
苏无名与卢凌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陆珩所言,与现场勘查所得及零星逃回的盔勒残兵口供大致吻合,却又干净得……过于清晰,仿佛一份早已备好的陈词。
“多谢公子告知。”苏无名沉吟片刻,问出了关键,“依公子看,此次袭击,是番邦蓄意报复,还是……另有隐情?”
陆珩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苏大人办案如神,素有‘见微知著’之能。此番贼人胆敢在京畿行刺公主,所图必大。究竟是外贼猖狂,还是有人里应外合,借刀杀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让厅内空气微微一凝。
“相信大人详查之后,自有公断。”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苏无名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公子。下官……定当仔细查证,不负圣意,亦不负公主。”
陆珩亦起身还礼,送二人至廊下。
转身之际,卢凌风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公主她……真的无恙?”
陆珩脚步微顿,看向这位年轻气盛却心思纯直的侄辈,目光略缓:“她无恙。只是有些累了。”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陆珩才缓缓敛去面上客套的温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色。
流言已起,民心以失。
卢凌风正为如何向天子回禀这桩棘手公案而踌躇,一封裹挟着北疆烽烟的急报,却以更猛烈的姿态,抢先撕裂了朝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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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狼烟已起。
久候兄王未归的纳铁,终于等来了潜入长安的探子拼死送回的血色密报:
“可汗……薨了!尸身与百余名勇士,皆被唐人以‘王子纳铁谋害公主’之名,斩杀于京畿山道!”
惊怒与悲恸瞬间吞噬了纳铁。兄长远赴长安的隐秘谋划、借刀杀人的盘算,此刻尽数化为滔天恨火。
“大唐——!!!”
他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复仇的烈焰烧尽。
“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上马的勇士!我要用唐人的血,祭奠兄长的英魂,洗刷盔勒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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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紫宸殿。
“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驿卒几乎是踉跄着扑入大殿,重重跪倒,双手将染汗的赤急军报高举过头,声音嘶哑颤抖:
“八百里加急!盔勒……盔勒集结十万大军,悍然犯边,已连破我两处烽燧!敌军声称……声称我大唐谋害其可汗纳沙,此乃血仇,不死不休!”
“轰——!”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整个朝堂瞬间炸开!
“什么?!盔勒可汗?!”
“入京的不是其弟纳铁王子吗?怎会是可汗亲至?!”
“荒谬!分明是贼子寻衅开战的借口!”
“蛮夷安敢如此!陛下,臣请即刻披挂,北上破敌!”
武将队列中,几位须发皆张的老将已按捺不住,洪声请战,声震殿瓦。
文官们则面色惊疑,交头接耳,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御阶之上——天子命公主祭陵,公主旋即遇“盔勒”伏击,如今盔勒便以“可汗被杀”为由大举兴兵……这其中的关节,细思极恐。
龙椅之上,冕旒的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天子一瞬僵硬的神情。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借刀杀人,甚至算准了将“纳铁之死”的罪名抛回给昭华,却独独没算到——纳沙的死讯会如此之快、且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化作轰击大唐边境的战鼓!!
此刻,那“纳铁”的尸身,在十万铁骑的呐喊声中,已成了烧向他自己龙椅的烈火。
“肃静!”
内侍尖利的声音勉强压住了一片哗然。
天子缓缓抬手,指节在冰冷的龙首扶手上收紧。他目光沉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那些激昂请战的武将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重压:
“蛮夷无状,犯我天威。战,自然要战。”
天子心中念头急转,如冰面下的暗流汹涌。
死的是纳铁。
这五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碾过,逐渐凝成一道不可动摇的铁律。那具尸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是纳铁,也只能是纳铁。
盔勒可汗死在大唐?绝无可能!!
这非但是弥天大谎,更是能将大唐拖入不义之战、令他天子威严扫地的致命毒刃。一旦坐实,他便不是运筹帷幄的君王,而是引发边衅、陷黎民于战火的昏聩之主。
天下悠悠之口,史家如椽之笔,会如何评说?
“荒谬!” 他心中冷斥,面上却已恢复帝王的沉凝,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传遍大殿:
“盔勒狼子野心,犯我疆土,竟还敢编造此等无稽之谈,污我天朝声名!那纳沙可汗远在草原王庭,何曾踏足我大唐半步?分明是其弟纳铁,包藏祸心,谋刺公主不成,反伏诛于道。此乃铁案!”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臣,将那些惊疑、揣测尽数压服下去。
“如今贼子不思己过,反借此构陷,兴不义之师,实乃自取灭亡!我大唐堂堂正正,何惧之有?边关将士,正当奋武扬威,教这些化外之民知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话虽铿锵,回荡在殿中,却悄然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定性:
死者是纳铁,挑衅在大唐,
战争是盔勒的不义之举。
如此,舆论可导,民心可用,史书可书。
那夜山道血腥的真相,必须被永远掩埋在“王子纳铁”的罪名之下。
他垂于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盔勒大军压境虽是麻烦,却也……未必不是机会。边关战事一起,许多事情便有了转移和操作的余地。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天际,那里仿佛已燃起烽火。
昭华姑姑……你这次,可真是给朕,出了一道难题啊。
也好。
且让边关的烽烟,先烧一烧。
待朕腾出手来,再与你,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