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杜一案落定后,长安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苏无名重返仕途,眉宇间往日那份郁结与蹉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昔的意气风发。连樱桃都察觉,他步履间较往日多了三分沉毅,少了几分飘忽。
他又力破借寿人的诡案。
这般平静,直至一场马球赛被推至眼前——
来自西域的盔勒人连胜数场,力克吐罗,悍然闯入决赛,竟要与大唐争夺“天下第一马球”的名号。
与此同时,一封密报悄然送至公主府与皇宫。
“阿姐,如今天子声望受损,已不似从前那般如日中天。”昭华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大长公主雍容的面上掠过一丝笑意:“这难道不是昭华的手笔?”
“公主殿下——!”
崔湜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切。他步履匆匆入内,甚至不及整肃衣冠。
“何事如此慌张?”大长公主不疾不徐地落下一枚黑子。
崔湜将一封密函呈上:“密保。”
他这才转向一旁的昭华,躬身行礼:“臣参见昭华公主。”
昭华轻摆衣袖,“嗯。”
大长公主展开密函细览,眸光渐凝。忽然,她将函纸重重按在案上,震得棋枰微颤:
“好个盔勒人,竟敢张口索要庭州——简直大言不惭!”
她倏然抬眼,冷冽目光直刺崔湜:“你看过了?”
“是。”
“那你还敢呈与本宫?!”大长公主声线陡沉,殿内空气骤寒。
昭华执起案上密函,目光逐字掠过纸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指尖轻点“庭州”二字,冷笑如冰:“这盔勒人倒是敢想,竟将主意打到大唐疆土之上。”
崔湜近前半步,压低声音:“公主,或可借此机会,将陆仝调离长安……”
“崔相。”大长公主蓦然打断,眸光如刃,“你且告诉本宫——你究竟是何人之臣,何朝之官?”
殿内烛火倏地一跳。
“你既食大唐俸禄,便该明白何为家事,何为国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纵是本宫与天子有隙,那也是李氏家事。而今外寇索我疆土,便是倾天之事!”
崔湜额角沁出冷汗,躬身更深:“臣……失言。”
“退下。”
二字落下,如金石坠地。
崔湜默然一揖,退出殿外时,广袖边缘微微颤动。
昭华望着崔湜消失的背影,声音轻似自语:“此人心中所向,并非长姐,而是整个士族。”
她转回身,眸色沉静:“那夜十七听得清楚——崔湜欲执掌朝堂,意在缔造一个由士族牢牢掌控的天下。”
大长公主指间棋子骤然收紧:“他当真如此说?”
“字字确凿。”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跃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宫墙上,摇曳如暗涌的潮汐。
良久,大长公主松开指尖,棋子轻轻落回枰上:
“且留着他。”
她抬眼时,眸光深不见底:
“待大事既成,再行处置不迟。”
窗外夜色渐浓,一阵晚风穿廊而过,拂动了殿中垂落的纱幔。那枚落在棋枰上的黑子,正静静压住一片白子的气眼,恰如此刻殿中未言的机锋。
……
苏无名这边,此时正迎来新的风波。
据密报所言,盔勒人已有奸细潜入大唐境内,图谋不轨。连日来,苏无名为追查线索殚精竭虑,几缕白发悄然掺杂进鬓间。
恰逢此时,鸿胪寺卿裴勉亲至,恳请裴喜君为即将到来的马球赛绘制图样。于是众人齐聚一堂,灯火将厅堂映得通明。
裴喜君端坐于长案之前,面前铺展的宣纸洁白如雪。她执笔蘸墨,却未急于落笔,反而抬起明澈的眸子,轻声问道:
“在诸位心中——”
“大唐的盛世,该是何等模样?”
笔尖悬于纸上半寸,墨珠将滴未滴,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费鸡师晃着脑袋,悠悠道:
“盛世易开,长治难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首要,便需一位明君坐镇。”
苏无名起身踱步,目光灼灼:
“我心中的盛世尚未到来。它当比文景之治更清朗,较孝宣之世更富足,似开元年间般万国来朝——却更少几分浮华,多几分沉实。”
樱桃端着果盘掀帘而入,脆声道:
“盛世该有江湖!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大唐子民各得其所,各有天地。”
卢凌风按剑而立,朗声接道:
“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他眸中如有星火,“我心中的盛世,既要有锦绣诗篇流传千古,亦需寒铁横刀镇守四方。”
一直静立门边的薛环忽然抬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
“盛世……该有人守护。”
“用枪,用命,护着这大唐的每一寸土,每一个人。”
裴喜君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渐渐晕开,仿佛众人所言在她心中化作具象——有明君,有清吏,有江湖,有边关,有诗有剑,有人守护。
窗外月色初上,将一室灯火映得温暖。
那幅盛世图卷,正在笔端悄然生长。
烛影摇红,茶烟未散。
当裴喜君的问题随风飘至公主府高阁时,昭华正将一枚白子点在棋盘天元之位。她闻言并未抬头,指尖棋子却稳稳定住:
“我心中的盛世么……”
阁外长安灯火如星河蜿蜒,她的声音沉静如深潭映月:
“该是女子可立于朝堂,布衣能叩问朱门。律法之前无士庶,公道之下皆清明。”
她落子,一声轻响:
“更该是——无人需以疯癫求生,无人敢以权势辱人。”
“更要边关无急报,军中少孤寡。百姓谈及朝廷时,眼中是信,而非惧。”
大长公主静静听着,唇角渐浮起一丝温煦的弧度——那是褪去所有威仪后,极罕见的神情。
“昭华所言,是治世之象。”她将手中黑子徐徐按在“天元”之位,声如静水流深,“而本宫心中的盛世,或许更简单些。”
她目光垂落,凝视棋枰上纵横的纹路:
“该是有一日,你我这般女子对坐弈棋,谈的是山水诗文,而非权谋生死;该是皇室子女不必一生困于宫墙,可如寻常人家般,春日策马,秋日登高——”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极淡的怅惘,随即转为磐石般的沉静:
“更该是这万里江山交到后世手中时,我们可坦然言道:‘此乃清明之土,非血污之地’。”
“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皇权永固,李氏江山千秋万代。”
昭华指间的白子终于落下,正正嵌在“天元”之侧。黑白对峙,却又奇异地成呼应之势。
“那便以此为约。”她声音清冽如击玉,“长姐绘清明之土,昭华——”
她抬眼一笑,笑意里既有锋刃,亦有明月:
“为长姐扫尽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