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仝虽损一目,武艺却没减弱多少。
此刻见这陌生男子竟能悄无声息地突破金吾卫的重重守卫,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宴席之上,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由心头一震。
“陆珩,昭华的师兄。”
他声线清越,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身侧低语。
满座哗然之际,大长公主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陆珩身上:“昭华,这就是你提起的那位师兄?”
“正是,长姐。”
来时路上,昭华曾向长姐透露过这位师兄的存在,更是坦言此乃她心仪之人。
大长公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考量。陆珩从容立于原地,坦然接受这份打量——他明白,这是昭华在这世间最亲近的家人。
见他风姿清举,气度沉静,大长公主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作赞许,终于缓缓颔首。
“若是……母后尚在,定会为你欣慰。”她视线落向御座,“陛下说,是么?”
“这是自然。”天子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弧度。
宴席再续,丝竹依旧,四下却似笼上一层无形的滞涩。觥筹交错间,众人言笑如常,却都在暗中留意着上首的动静。
大长公主垂眸掩去眼底寒意。既敢将主意打到昭华身上,便该料到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座在昭华身侧的陆珩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审度与探究的意味。
他顺着视线回望过去,只见斜对面席位上一位身着绛红官袍的男子正注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非但不避,反而从容举杯,隔着喧闹宴席向他致意,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昭昭,”陆珩微微侧首,“那位是?”
昭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平静:“萧景阑,与我有些血缘。”
陆珩闻言便知,这定是昭华父族那边之人。
宴至中程,已是意兴阑珊。
在座诸公皆心知肚明,此番大长公主与天子较量,终究是公主更胜一筹。
中途,天子终究寻了个借口,面色不豫地拂袖离席。
天子离席后,昭华与大长公主也随即起身。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众臣这才敢陆续告退。
苏晏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宴厅,心神仍有些恍惚。回途中拐角处便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晏。”
他转身望去,只见暮色渐合的宫道上,昭华公主正与那位青衫男子并肩而立。落日余晖为二人镀上一层金边,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公主殿下,”苏晏急忙躬身行礼,“臣……”
“本宫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昭华声音平和,“听闻你是前年的进士?”
“是。”苏晏垂首应道。
昭华微微颔首:“寒窗十载,金榜题名,着实不易。”她的目光掠过苏晏微颤的指尖,“今日之事,纵使天子明面上不怪罪,心中也必生芥蒂。”
她顿了顿,语气转深:“你甘愿让这些年寒窗苦读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么?”
苏晏苦笑:“臣,自然不愿……只是天意难测,臣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本宫便为你指一条明路。”昭华并未因今日之事迁怒于他。
她看得出苏晏眼底澄明一片,全无攀附权贵之心——正因如此,她才愿意施以援手。
“还望公主指点迷津。”苏晏躬身长揖。
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何尝不曾怀揣名垂青史之志?奈何家世微寒,在这朱门显贵云集的朝堂之上,实在是太过渺小。
原以为今日开罪天子与公主,此生仕途已至绝境。
谁料竟能峰回路转,得遇这番转机。
在昭华说话时,陆珩的目光始终凝望着她。
他静静立在半步之后的位置,既是守护的姿态,又予她全然的主导。
“新任的户部尚书,你可知晓?”
苏晏恭声应道:“臣知晓。”
那位新任的户部尚书,正是出自世族之一的兰陵萧氏。
昭华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袂在晚风中翩然一荡。
“去找他,他会明白的。”
她不曾料到,今日这随手一提点,竟为长姐得到怎样的忠臣。
此后数十年,苏晏官致宰相,与苏无名并立朝堂,终成大唐柱石,被后世并称为“二苏宰相”。
……
“卢兄留步。”
卢凌风闻声回头,见韦韬正快步走来。
“韦兄有何指教?”卢凌风驻足相问,身旁的喜君等人也停下脚步。
韦韬含笑拱手:“方才席间未得空与卢兄细说,上个月金广汇大兴土木,竟挖出我韦家阀阅,故设宴庆祝,想邀请你赴明日宴会。”
他顿了顿,含笑问道:“不知卢兄可否赏光?”
卢凌风闻言面露欣喜:“祖上阀阅重见天日,实乃大喜!卢某定当赴宴相贺。”
“好。”
“那……”苏无名刚想说话,韦韬截了下来,“苏先生,明日所至,皆士大族,武功苏氏虽然……”
“哎。”苏无名朗声一笑,“不用解释,苏某有自知之明。”
他话锋一转:“不过在下义妹裴喜君,理当陪同凌风前往。”
“裴?”韦韬神色微动,“可是河东裴氏?”
“正是。”裴喜君适时上前一步,执礼娴雅端庄,尽显世家女子的温婉气度。
韦韬神色顿时郑重几分,当即改口:“既然如此,明日便恭候裴小姐与卢兄大驾了。”
待他走后,苏无名眉宇间难掩落寞。
“苏无名,”樱桃不愿见他这般神色,“陪我去西市逛逛。”
“哎,好,这就来。”他当即收敛情绪,展颜应道。
费鸡师也提着衣摆赶上:“等等老夫,同去同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西市而去,方才的些许阴霾渐渐散去。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长公主面若寒霜,指节重重叩在案上:“他竟敢拿你的婚事作文章,还选了个寒门破落户!”
“好,好得很!”
昭华执壶为她斟茶,茶汤氤氲的热气柔化了几分凌厉的眉眼:“长姐息怒,他终究未能得逞。”
“可这口气,本宫咽不下!”大长公主眸中锐色乍现,“他莫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扶持他登上这九五之位?”
昭华唇边漾着柔和笑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所以长姐,有些心软要不得。”
陆珩静立窗边,闻言转身:
“既然早已撕破脸面,再添几道裂痕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