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陨仙崖。

那是百年来修真界无人敢轻易提及的禁忌之地。传闻百年前，正道魁首玄天宗宗主云清澜，在此与肆虐苍生的魔尊夙夜同归于尽。神剑“斩轮回”崩碎，宗主魂灯湮灭，唯有那一缕悬于祖师堂、象征最后生机的命符，虽黯淡却未曾熄灭，支撑着玄天宗上下百年不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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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载玄冰筑成的密室，寒气凝成白雾，在地面缓缓流淌。密室中央，一座巨大的玄冰棺椁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然而此刻，棺椁之上，竟悄然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咔……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绝对寂静的密室内格外清晰。紧接着，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搭在了冰棺边缘。指节纤细，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适应着沉睡百年的僵硬。

云清澜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密室顶部雕刻的古老星图，星辰由不知名的宝石镶嵌，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光。她的眼神初时是全然的空茫，如同初生婴孩，不染丝毫尘世记忆。随即，灵台深处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搅动她的识海，试图挖掘什么，却又被一层坚不可摧的迷雾牢牢封锁。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喉间溢出，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比头痛更强烈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濒临破碎的痛楚。经脉像是被最狂暴的力量撕裂过，又勉强拼接起来，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无尽的酸胀与刺痛。丹田处空荡荡的，感受不到丝毫灵力的流转，唯有四肢百骸中，残存着一种庞大却混乱、如同沉睡火山般蛰伏的力量，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

这里是哪里？她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如此之痛？

迷茫间，密室的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开启。

刺目的天光涌入，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急切地冲了进来。

“宗主！您……您真的醒了？！”

来人是一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年轻女子，面容俊俏，气质温雅，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她快步上前，却在距离冰棺十步之遥时猛地停住，恭谨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恭迎宗主！”

云清澜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靠在冰冷的棺壁上，看向跪伏在地的女子，声音干涩：“你……叫我什么？宗主？”

林疏影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与痛惜：“宗主，您乃我玄天宗第三十六代宗主，云清澜。百年前，您为护佑苍生，在陨仙崖与魔头夙夜死战，最终……神剑崩碎，您也身受重创，灵识沉寂。宗门倾尽资源，将您置于这玄冰秘境中温养，已是百年光阴！今日您能苏醒，实乃天佑我玄天，天佑正道！”

她的话语清晰，情绪真挚，指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画中女子，清冷绝俗，白衣胜雪，手持一柄古朴长剑，眉宇间是睥睨天下的孤高与威严。那容颜，与冰棺倒影中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确有八九分相似。

云清澜……是我的名字？玄天宗主？陨仙崖？魔尊夙夜？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虚无的迷雾，以及迷雾深处更尖锐的刺痛。这具身体的沉重伤势，这密室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还有眼前弟子那无可挑剔的恭敬与激动，似乎都在印证着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沉默着，接受了这个身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在林疏影的搀扶下，她离开了冰棺。步履虚浮，需要依靠外力才能站稳。弟子们闻讯赶来，跪倒一片，口称“宗主”，眼神中有激动，有好奇，更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她被安置在一间清雅却不失威仪的静室中。林疏影事无巨细地汇报着百年来的宗门事务，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她告诉她，“斩轮回”已碎，宗门正在竭力寻找重铸之法。他告诉她，魔尊夙夜已然伏诛，天下承平百年。

云清澜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记忆的空白，让她对这一切感到疏离。唯有体内那蛰伏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偶尔躁动，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主人，曾拥有过何等恐怖的实力。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云清澜身上。她无法入眠，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空茫交织。偶尔有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滔天的魔焰，崩裂的山河，一道决绝的剑光，还有……一双深不见底、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是谁？

忽然，一股极致阴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侵入静室。这气息与玄天宗的清灵正气截然不同，带着毁灭、暴戾，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熟悉与深邃。

云清澜猛地坐起，尽管虚弱，眼神却瞬间锐利如刀。即便失忆，属于强者的本能仍在。她指尖微动，一缕森白寒气无声凝聚，静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窗棂上凝结出霜花。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前，背对月光，面容模糊。

“谁？”她声音冰冷，带着戒备。

来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清澜……”他唤她的名字，语调缓慢，似在品味，又似带着刻入骨髓的复杂情感，“百年不见，你便是这般迎接故人？”

他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却带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煞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胸处——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里萦绕不散的毁灭剑意，一道狰狞的伤口仿佛从未愈合，隐隐透着暗红。

魔气！如此精纯强大的魔气！

云清澜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闪过墨渊的话——“魔头夙夜已然伏诛”。那眼前之人……

“夙夜？”她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男人——魔尊夙夜，眼底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是痛楚，是眷恋，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向前一步，无视她指尖那缕足以冻结元神的森寒剑气。

“你记得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们告诉我，你已死在我剑下。”云清澜避而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指尖剑气吞吐不定，“看来，正道魁首的话，也未必尽实。”

夙夜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充满了苍凉与悲愤：“死在你剑下？哈哈哈哈哈……云清澜，你当真什么都忘了？忘了你我之间……”

他话音未落，静室外传来林疏影焦急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师尊！有极强的魔气！您可安好？”与此同时，数道强大的神识瞬间锁定静室。

夙夜眼底的苍凉更浓，他却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住云清澜：“忘了没关系，我帮你想起！”

他猛地抬手，并非攻击，而是快如闪电般点向自己的眉心，逼出一滴殷红中带着暗金纹路的血珠。那血珠出现的刹那，云清澜心口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紧接着，她右手掌心一阵灼痛！一道繁复而古老的银色剑印凭空浮现，散发出与夙夜那滴魔血同源却截然相反的凛然气息！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共生契约之力强烈波动……主人，可需启动‘斩轮回’剑印，清除威胁？”

斩轮回？剑印？共生契约？

云清澜脑中轰鸣，无数混乱的画面加速闪现：不是生死相搏，而是月下对酌，是并肩浴血，是相互疗伤……最后定格在陨仙崖上，她手持一柄光华万丈的古剑，剑尖却不是刺向夙夜，而是迎向苍穹一道毁灭性的血色雷霆！夙夜扑向她，试图为她挡下，却被剑气的余波贯穿右胸……

那剑，是“斩轮回”！那一剑，是为了斩断那道锁定他们的、来自天外的诅咒雷霆！所谓的同归于尽，竟是为了在必死之局中，为彼此争一线生机？！

“不……不是这样……”她捂住剧痛的头，指尖剑气失控，在静室墙壁上划出深深的冰痕。

夙夜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中的苍凉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惜取代。他再次逼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你的身体，你的剑印，比你的记忆更诚实。”

“云清澜，”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眉间一道极浅的旧疤，动作轻柔得与他周身煞气格格不入，“这道疤，是你我初遇时，为我在凡间战场挡下的一箭……你说，‘斩轮回’斩得断天命轮回，却斩不断你我因果。”

他的触碰，如同钥匙，打开了更深层的封印。温暖的、血腥的、决绝的记忆碎片汹涌澎湃，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闭嘴！”云清澜厉声喝止，猛地挥袖，磅礴的寒意爆发，整个静室瞬间被坚冰封冻，连同门外林疏影等人的惊呼也一同隔绝。

夙夜被这股力量逼退半步，肩头被逸散的剑气划开，鲜血浸透玄衣，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百年孤寂也无法磨灭的、近乎偏执的深情与痛楚。

“好，我闭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云清澜，你可以忘了我，忘了一切，但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我们为何而战。”

他的身影开始化作缕缕黑雾消散，留下最后一句缥缈的传音，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你的‘斩轮回’，斩的不是我，是那狗屁的宿命……我会等你，等你亲手拿回你的记忆，拿回……我们的过去。”

魔气消散，静室重归寂静，只余满室冰霜和刺骨的寒冷。

云清澜独立于冰封之中，大口喘息，掌心剑印灼热，体内那股蛰伏的力量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她抬眸，望向冰镜中那张苍白却威仪依旧的脸，眼神不再是全然的茫然，而是充满了震惊、混乱、以及一丝……破开迷雾的决然。

失忆，是劫难，还是另一重布局？

魔尊情深，弟子恭谨，孰真孰假？

而那把名为“斩轮回”的神剑，所斩的，究竟是何物？

她缓缓握紧掌心，一缕比万载玄冰更冷、更纯粹的剑意在她指尖凝聚、盘旋。记忆可以丢失，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力量与本能，不会。

答案，她将亲手揭开。

百年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