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清晨,老城区飘着碎雪,“时光杂货”的玻璃窗上结着冰花,像谁用指尖画了满窗的星子。陈默在门口摆了盆水仙,是前几日苏湄从岛上寄来的,花苞鼓鼓的,裹着层薄雪,倒像藏了捧春天的信。
上午,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带着孙女来送腊八粥,陶罐外面裹着厚棉布,揭开时热气直冒,混着糯米、红豆、莲子的香,把店门的雪都熏化了些。“阿海在世时总说,腊八的粥要多熬半个时辰,让五谷的味缠在一起,才叫团圆,”老太太给每个罐子里舀了勺糖,“给孩子们留着,甜甜蜜蜜过年。”
孙女捧着自己画的年历,上面用蜡笔涂满了红,每个日期旁都画着小灯笼。“陈默爷爷,这是明年的年历,”她指着最后一页,“我画了您的店,门口挂着好多灯笼,像串糖葫芦。”
正说着,那个寄信给星星的男孩背着新书包跑进来,书包上别着片晒干的银杏叶。“老师让我们写‘年度故事’,”他掏出作文本,字迹比去年工整了些,“我写了您店里的星光罐,说它们会在夜里变成星星,给妈妈讲故事。”
陈默接过作文本,看见最后一句写着:“陈默爷爷的店,是时光做的糖果盒,藏着好多甜甜的回忆。”他忽然想起年初男孩怯生生递来第一封信的模样,转眼一年过去,孩子眼里的光,比星光罐还亮。
午后,老钟表匠带着修正好的座钟来,钟摆滴答声清脆,钟面上的年画娃娃被擦得崭新。“这钟陪了我四十年,”老人摸着钟壳上的铜花纹,“当年你父亲帮我抬回来的,说‘老物件得有人疼,才走得准’。”他从包里拿出本旧台历,是十年前的,每一页都记着零碎的事:“三月初五修闹钟,五月廿三换发条,十二月初八喝腊八粥……”
台历的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梅花,是老太太去年送的。陈默看着台历上的字迹,忽然发现老人把每个来修钟的日子都记了下来,像在悄悄编织一张时光的网,把所有相遇都网在里面。
傍晚,苏湄发来视频,镜头里的遗忘岛正飘着雪,孩子们在沙滩上用树枝画长卷,画里有光河的船、樱花树、还有“时光杂货”的木牌。“他们说明年要把画送来,”苏湄笑着说,“说这是给时光的贺年卡。”
视频里,张伯的孙子举着串贝壳风铃,小宇的女儿在画旁写“岁岁平安”,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火堆旁,给孩子们分腊八蒜,蒜香混着烟火气,从屏幕里漫出来似的。
陈默挂了视频,看着店里渐渐堆起的“年礼”——老太太的腊八粥、男孩的作文本、老钟表匠的旧台历、水仙的花苞,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故事,像幅慢慢铺展开的长卷,每个角落都藏着暖。
他找出张泛黄的宣纸,提笔写下:“时光不语,静待花开。”写完贴在“时光墙”的新格子里,旁边是孩子们画的年历,红的绿的,像把春天提前请进了门。
关店时,雪停了,月光落在水仙上,花苞似乎又鼓了些。陈默知道,岁末的长卷从来不会收尾。是腊八粥里的五谷香,是作文本上的成长,是旧台历里的牵挂,是每个在时光里认真生活的人,把日子酿成了酒,在岁末的杯盏里,酿出了醇厚的甜。
而他的书店,会一直是这长卷的留白。
等着新的笔触,新的色彩,新的故事,在来年的晨光里,继续铺展,告诉所有期待的人:
每一段结束,都是新的开始。
就像这岁末的雪,会化成开春的雨,滋养着满卷的希望,等春风一吹,便长出满纸的繁花,把未完的故事,写进又一个崭新的年轮里。
柜台里的手表,在月光里轻轻跳动,像在为这岁末的长卷,落下温柔的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