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午后,阳光把老城区烤得发烫,“时光杂货”的竹帘垂得很低,只漏进几缕碎金似的光。陈默在柜台后整理旧物,指尖触到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一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漫出来,混着陈年的纸味,格外清爽。
盒子里装着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是几十年前的中学生笔体。“今日与阿芷在河边摘莲蓬,她的草帽掉进水里,像只倒扣的碗……”陈默读着读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清脆的笑,抬头看见两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举着莲蓬互相追逐,草帽上还沾着荷叶的绿。
“进来凉快会儿。”陈默朝她们招手,递过两杯薄荷水。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指着饼干盒:“叔叔,这信里写的是不是光河?我奶奶总说,以前的光河两岸全是莲蓬,夏天能闻到三里地香。”
陈默点头时,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提着竹篮进来,篮子里是刚摘的薄荷,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阿海生前爱用薄荷泡水,”她把叶子摊在竹筛上,“说这味能醒神,写东西时闻着,笔尖都带风。”
竹篮底压着张旧照片,是老太太年轻时和丈夫在光河边的合影,两人手里都举着莲蓬,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背景,”老太太指着照片,“那时候的芦苇比人高,我们总在里面藏猫猫,他每次都能找到我,说‘闻着你头发上的薄荷香就知道了’。”
正说着,那个修罗盘的中年男子来了,手里捧着个陶瓷罐子。“陈先生,这是我爷爷泡的薄荷酒,埋在院里三十年了,您尝尝。”酒液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绿,抿一口,清凉从舌尖窜到胃里,像吞了口夏天的风。
男子指着墙上的旧信纸:“我奶奶也爱写东西,说夏天的故事得用薄荷味的墨水才记得牢。”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您看,这是她抄的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莲蓬。”
陈默把笔记本和铁皮盒里的信纸并排放着,忽然发现字迹有几分相似——原来半个世纪前,两个素未谋面的姑娘,都在光河边写过关于莲蓬和薄荷的诗,让夏日的风,成了跨越时光的邮差。
傍晚,夕阳把光河染成金红色,那两个小姑娘又跑回来,把编好的莲蓬手链放在柜台上:“送给叔叔,奶奶说戴这个能听见夏天的回声。”陈默把手链戴在腕上,果然听见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孩子们的笑,像旧信里的文字活了过来。
他知道,夏日的回声从不会消失。它藏在薄荷酒的清凉里,躲在旧信纸的褶皱里,落在每个被阳光晒暖的瞬间,让那些关于莲蓬、草帽、蝉鸣的故事,在时光里反复回响,提醒着每个路过的人:
有些夏天,永远不会过去。
就像那些藏在风里的笑,那些写在纸上的惦念,会变成来年的荷叶,继续铺满光河,等着新的故事,在绿意里慢慢生长。
柜台里的手表,在薄荷香里轻轻跳动,像在为这夏日的回声,打着轻快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