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老城区的蝉鸣渐渐稀疏,却添了几分厚重,像把夏末的故事慢慢讲完。陈默的书店里,那盏贝壳灯依旧亮着,灯光透过回声贝,在墙上投下的光斑里,多了几片梧桐叶的影子——是秋风从窗外吹进来的,落在灯罩上,像给光河添了层落叶的涟漪。
上午,一个背着画板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捧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片茂密的梧桐林,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个跳动的年轮。“这是我老师的遗作,”中年人声音有些沉,“他去年秋天走的,说要画完这片林子,送给当年教他画画的先生。可先生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了遗忘岛,再也没回来。”
画的角落有行小字:“蝉鸣最盛时,年轮会记得所有乘凉的人。”陈默想起那个找画的老人,想起他画里的双日落,忽然明白,有些传承,会像年轮一样,在时光里层层叠加。
“我帮你把画送到遗忘岛吧。”他说,“岛上的梧桐林,此刻应该也落满了阳光。”
中年人眼睛亮了:“真的能送到吗?老师总说,先生的画笔能听懂蝉鸣,画里的树,每年都会多一圈年轮。”
陈默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盒盖上刻着片梧桐叶。“等下一次涨潮,”他说,“光河的船会带着它,找到那位先生的画室。”
午后,那个开民宿的西装男人来了,手里抱着个木相框,里面是张集体照——民宿的客人们站在梧桐树下,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片叶子,叶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这是‘年轮墙’的新照片,”男人笑着说,“客人们说,要让每片叶子都记得,他们曾在这里分享过故事。”
照片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干上刻满了小小的爱心和日期,像无数个被小心收藏的瞬间。陈默把照片挂在《潮汐和弦》乐谱旁边,两张作品一静一动,像夏末与初秋的交接,温柔地衔接着时光。
傍晚,苏湄寄来个包裹,里面是个小小的木雕,刻的是棵梧桐树,树干上的年轮清晰可见,每一圈里都嵌着片小小的贝壳,是回声贝。“这是岛上的孩子们做的,”附言里写,“他们说,每片贝壳里都藏着一句蝉鸣,想听的时候,就把耳朵凑过去。”
陈默拿起木雕,把耳朵贴在其中一片贝壳上。果然听见一阵清晰的蝉鸣,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像回到了某个热闹的夏夜。他忽然发现,父亲的手表就放在木雕旁边,表盘上的珍珠反射着贝壳的光,像给年轮嵌了颗明珠。
“爸,你听。”他轻声说。
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在回应那阵蝉鸣。
入秋后,书店的“年轮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树叶——有穿校服的女孩夹在课本里的枫叶,上面写着“同桌,记得那年我们在梧桐树下跳皮筋吗”;有老人压在玻璃下的银杏叶,叶脉间写着“老伴,你说这叶子像不像我们年轻时织的毛衣针”;还有那个弹《潮汐和弦》的年轻人,送来片梧桐叶,上面用吉他弦刻着旋律,说“这是蝉鸣和琴声的和弦”。
一天清晨,陈默打开店门,发现门口放着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是穿蓑衣的老人送来的。里面没有信,只有片干枯的梧桐叶,叶面上用针绣着个小小的“默”字,是父亲的笔迹。
他把叶子放进玻璃罐,和那盏贝壳灯放在一起。灯光透过叶子的纹路,在墙上投下的光斑里,仿佛能看见无数圈年轮在慢慢生长,每一圈里都藏着个故事——是父亲的船,是光河的灯,是蝉鸣里的约定。
暮色降临时,陈默坐在梧桐树下,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像无数封信被寄往大地。远处的码头传来《潮汐和弦》的琴声,旋律里多了几分秋的宁静,像在为夏末的蝉鸣,轻轻画上句号。
他知道,年轮会一直生长,蝉鸣会年年响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会像这棵梧桐树一样,深深扎根,慢慢舒展,在每个季节里,都长出新的温柔。
而他的书店,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这片梧桐,守着这些年轮,守着每个被蝉鸣记住的瞬间,告诉每个走进来的人:
你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想念的人,都被时光刻进了年轮里,从未消失。
它们会变成叶,变成花,变成某个初秋的清晨,落在你肩头的那片叶子,轻轻告诉你:
所有过往,皆是序章。
柜台里的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为新的年轮,又添了圈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