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老城区的蔷薇开了,爬满“时光杂货”的院墙,粉的、白的花挤在一起,像把春天揉碎了撒在墙上。陈默把光河渡口的邮筒刷了层新漆,蓝色的筒身映着蔷薇花,像把大海搬进了巷弄。
上午,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进书店,手里捧着个旧收音机,机身上的漆掉了大半,却擦得锃亮。“这是我老伴的,”老人声音有些浑浊,“她年轻时是广播员,总说收音机里藏着全天下的故事。走的前一晚,她还在听海浪声的录音,说‘这样就像住在海边了’。”
收音机里卡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1978年的海”。陈默按下播放键,一阵清晰的海浪声涌出来,夹杂着个温柔的女声:“今天的天气预报就到这里,下面为您播放一首《军港之夜》,送给所有出海的人……”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陈默把收音机放在星砂罐旁,光点落在机身上,像给旧物镀了层光。“这样,她就能在光河对岸听见了。”他说。
老人点点头,指着收音机里的磁带:“里面还有段她录的悄悄话,说等我想她了,就听听海浪,她在那边给我当‘灯塔’呢。”
午后,女医生带着徒弟来送新药,药瓶上贴着贝壳标签,写着“安心散”。“这药里加了光河的星砂粉末,”女医生笑着说,“岛上的老人试过,说吃了能梦见想念的人,在光河边拉着手说话。”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暖意:“周明宇也托光河带话,说诊所的药圃该除虫了,他在对岸种了新的草药,等涨潮时就漂过来。”
陈默接过药瓶,放在父亲的手表旁边。阳光透过贝壳灯,在药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光河的浪花在轻轻摇晃。
傍晚,苏湄发来张照片:光河的渡口新修了座小灯塔,塔身是用回声贝砌的,塔顶的灯一照,贝壳就会发出温柔的光,把河面映得像条银带。“这是大家一起建的,”消息里写,“说要让所有找路的船,都能看见心岸的光。”
照片里,穿蓑衣的老人正坐在灯塔下补渔网,网眼里卡着片星砂,在灯光下闪着亮;那个找画的老人带着《双日落》,在灯塔旁的石桌上临摹,画里的晚霞染亮了半条光河;小宇的女儿举着贝壳船,正往河里放,船上载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所有守塔人”。
陈默看着照片,忽然明白,所谓“心岸的灯塔”,从来不是砖石砌成的建筑。它是老人手里的收音机,是药瓶里的安心散,是每个想念者心里那束不肯熄灭的光——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
入夏时,书店的蔷薇开得更盛了,有客人说,站在巷口就能闻到花香里混着海的味道,像光河的风飘到了陆地上。那个开民宿的西装男人送来面锦旗,上面绣着“心岸灯塔,光河驿站”,边角缀着串贝壳,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
“住客们说,在这里寄完信,晚上总能梦见光河,”男人笑着说,“有对小情侣,在梦里看见彼此的初恋,在河对岸笑着挥手,醒来就和好了。”
陈默把锦旗挂在贝壳灯下方,和那些旧物、星砂、信件一起,构成了幅温暖的画。他忽然想给父亲写封信,便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
“爸,心岸的灯塔亮了,像你当年守着的那座。我在这里挺好的,有很多人陪着,有很多故事听,就像你说的,‘被海围着的人,永远不孤单’。”
他把信纸折成小船,放进光河渡口的邮筒。筒身的蔷薇花影落在船上,像给思念盖了个春天的邮戳。
深夜关店时,陈默站在院墙边,看着蔷薇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贝壳灯的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光河的碎片流进了巷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表,表盘上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光,像父亲在说“我看见了”。
远处的海面上,心岸的灯塔亮着,光河的水泛着银波,载着无数纸船,缓缓流向对岸。
他知道,这灯塔会一直亮着,这光河会一直流着,这书店会一直开着。
因为总有想念需要安放,总有故事需要倾听,总有心岸需要灯塔指引——告诉每个漂泊的人:
无论走多远,总有束光在等你靠岸。
而那束光,其实一直藏在心里,像父亲的手表,像贝壳灯的暖,像所有被珍藏的爱与记忆,温柔而坚定,从未熄灭。
柜台里的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心岸的灯塔,又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