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遗忘岛的木屋前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碎盐。陈默坐在壁炉边,看着西装男人给布娃娃缝上用冰丝线做的披风,听女医生念叨新配的药方里加了岛上特有的海草,忽然觉得这里像个被时光遗忘的驿站,收留着所有“未完成”。
穿蓑衣的老人端来一碗热汤,里面浮着几颗半透明的丸子,咬开是清甜的海藻味。“这是‘忆潮丸’,”老人说,“用涨潮时的浪花做的,吃了能想起最暖的事。”
陈默尝了一颗,舌尖瞬间漫开熟悉的味道——是父亲做的海菜汤,小时候他总嫌腥,父亲就往里面加颗冰糖,说“大海的甜味藏得深,得慢慢找”。
“岛上的老人们说,大海是最好的信使。”老人坐在他对面,往壁炉里添了块木头,火焰“噼啪”作响,“它记着所有事,潮涨时带来新的故事,潮落时带走没说的话。”
陈默想起书店里那些玻璃瓶,忽然问:“那些信,真的能送到吗?”
“看你想送到哪里。”老人笑了,“有人把信寄给过去的自己,有人寄给再也见不到的人,还有人,只是想寄给‘放下’。大海收了信,就会把它变成浪花,拍在该拍的地方。”
正说着,小宇举着张湿漉漉的纸跑进来:“陈默哥哥!你看!海浪冲上来的!”
纸上是用深蓝色墨水写的字,墨迹被海水晕开,像一幅小小的海图。陈默认出那是苏湄的笔迹,上面写着:“找到当年扔信的礁石了,底下压着半片贝壳,原来你早就回信了。”
“这是……”陈默有些惊讶。
“苏湄当年扔的,是她先生写的分手信。”老人解释,“她先生后来在岛上守了十年灯塔,临终前把回信塞进了贝壳,说等她想通了,海浪自会带给她。”
陈默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有些信不需要地址,有些等待不需要期限。大海会记得所有约定,在某个潮起的清晨,把答案轻轻放在你面前。
在岛上待了三天,陈默决定回去。临走时,女医生塞给他一瓶橘子糖,说“诊所的招牌该擦了,等你来喝茶”;西装男人把布娃娃的“航海日志”给他,上面画满了海底的鱼;小姑娘送了他一幅画,画里的书店门口站着个戴帽子的老人,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像极了他和父亲。
乌篷船驶离岸边时,陈默回头望,看见遗忘岛的轮廓渐渐隐入雾中,木屋的灯光像颗固执的星,在雾里亮着。
回到老城区,巷口的樱花已经落尽,书店门口的木桌上,又多了几个玻璃瓶。张阿姨告诉他,这几天总有人来寄信,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把写给“再也不会见的朋友”的信折成了纸飞机,说要让大海带着它飞远。
陈默把从岛上带回的贝壳放在桌上,贝壳里的海浪声格外清晰,像无数封信在同时低语。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便拿起笔,在空白信纸上写下:
“爸,岛上的雪很好看,像你说的珍珠。我把书店的窗户擦得很亮,能看见海的方向。”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小船,放进玻璃瓶,交给老渔民。“麻烦您,”他说,“让它漂得远一点。”
老渔民笑着点头:“放心,大海识路。”
日子像老城区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着。陈默的书店里,玻璃瓶越积越多,有的装着信,有的装着旧物——有枚断了弦的吉他弦,附言说“想让海浪弹首没唱完的歌”;有片干枯的花瓣,字条上写“那年春天,你说这花像我的裙子”。
入夏时,林小满带着小宇来做客,男孩手里捧着个巨大的海螺,说里面录了海底的歌声。陈默把海螺放在柜台,客人来的时候,总会有人好奇地拿起听听,然后笑着说:“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天傍晚,陈默整理信件时,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画着个小小的书店,旁边写着:“谢谢你的贝壳,我终于敢回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奶茶店哭的女孩,想起她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想起她校服上别着的、和小宇同款的贝壳发夹。
海浪,果然把信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深秋的一个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陈默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走进巷口,是苏湄。
她手里拿着个木盒,里面装着半片贝壳,和他放在书店的那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圆。“找到另一半了。”她笑着说,“在灯塔底下,里面有他的回信,说‘等你想明白了,岛就在雾里等你’。”
陈默把贝壳拼好,放在父亲的手表旁边。贝壳内壁的虹彩和手表里的珍珠相互映照,像大海把两个时空的秘密,轻轻合在了一起。
苏湄临走时,留下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着所有经她手寄出的信,每封信后面都画着个小小的海浪。“这是‘海的邮戳’,”她说,“说明信已经送到了。”
陈默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新写的字:“下封信,寄给‘未来’。”
他抬起头,看见巷口的孩子们正举着纸船奔跑,纸船在积水里漂着,朝着码头的方向。远处的海面上,白帆点点,像无数封正在赶路的信。
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提笔,还有人相信,大海就会一直当这个信使。而他的书店,会在老城区的巷尾,守着那些玻璃瓶,守着那些未寄出的思念,守着每个关于“找到”的故事。
夕阳西下时,陈默给父亲的手表上了弦,“咔哒”的声响里,仿佛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像一封来自深海的信,轻轻落在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