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东京迎来了真正的初雪。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雪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缓缓飘落，安静地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光秃的树枝。

周三早晨，柚汐起床时发现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她系上那条驼色围巾，戴上手套，将昨晚准备好的便当盒仔细包好放进书包。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那把系着御守的深蓝色长柄伞。

雪还在下。踏出公寓楼时，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道很安静，平日繁忙的车流也放缓了速度。柚汐撑开伞，雪花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通往学校的坡道时，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桦地站在坡道中段的银杏树下——夏天时那里是浓密的绿荫，现在只剩下覆雪的枝丫。他没有撑伞，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深棕色的发梢也沾着细小的白色晶体。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柚汐加快脚步走过去，将伞举高，遮住他头顶飘落的雪花。

“……等了很久吗？”她问，看见他睫毛上也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细小水珠。

桦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伞。他的动作很自然，伞面稳稳地倾斜，刚好能遮住两个人。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怎么不撑伞？”柚汐轻声问，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桦地接过纸巾，却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忘了。”

柚汐看着他肩头的雪渍，又看看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忽然间，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的声音。但在安静的雪中，格外清晰。

桦地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轻微的困惑，像是在问:笑什么？

柚汐摇摇头，但唇角依然上扬着。她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头的雪花。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那样。

“下次要记得带伞，”她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会感冒的。”

桦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雪花在他们周围飘落，伞下的小小空间温暖而安静。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提在手里。

两人并肩走上坡道。雪很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小截。柚汐的鞋子不算特别防滑，走得有些小心。桦地察觉到了，放慢脚步，让她走在靠里的位置——那里积雪被清扫过，好走一些。

走到校门口时，柚汐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头发上最后一点雪花。

她的手指碰到他发梢时，感觉到那里的头发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但发根处是温热的。桦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只是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好了。”柚汐放下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他，“现在没有雪了。”

桦地沉默地看着她。雪花还在他们周围飘落，但伞下的小小空间里，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声。许久，他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雪落的声音淹没。

走进教学楼时，暖气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柚汐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积雪。御守在伞柄上轻轻晃动，深蓝色的布料在白色背景中格外显眼。

“啊，藤原同学，桦地君！”小林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抱着文化祭的善后文件，“正好，能帮我把这些送到学生会室吗？我赶着去开委员会会议……”

柚汐点点头接过文件。小林匆匆道谢后跑开了。柚汐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身旁的桦地。

“……我帮你拿一些？”她问。

但桦地已经伸出手，将大部分文件接了过去，只留给她最上面薄薄的一摞。他的动作很稳，厚厚的文件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谢谢。”柚汐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向学生会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讨论着这场初雪。经过窗户时，柚汐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校园已经变成了纯白色的世界，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学生会室在四楼最里面。推开门时，里面只有迹部景吾一个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哦？”迹部的目光在柚汐和桦地之间扫过，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文化祭的善后文件？放那边桌上就好。”

柚汐点点头，将文件放在指定的位置。桦地也放下手里的文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迹部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抚过眼角的泪痣。他的目光落在柚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但并无恶意的打量。

“藤原柚汐，是吧？”他开口，声音华丽而富有穿透力，“文化祭你们班的喫茶店，本大爷去过了。饮料确实不错。”

柚汐微微躬身:“谢谢夸奖。”

“尤其是抹茶拿铁，”迹部继续说，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糖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听说那是你负责的？”

“是的。”柚汐轻声回答。她能感觉到桦地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但存在感强烈。

迹部看了她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桦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好了，文件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他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但临了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藤原。”

柚汐停下脚步。

“下次做点心的话，”迹部头也不抬地说，“可以多做一份。本大爷对甜点的鉴赏力，可是很挑剔的。”

柚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点头:“好的，我会记住。”

走出学生会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柚汐和桦地并肩走下楼梯，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三楼时，柚汐忽然轻声问:“迹部君……经常这样吗？”

桦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对认可的人。”

柚汐明白了。那是迹部式的认可——挑剔，直接，但一旦认可了就会坦然接受。

“那……”她顿了顿，“我要不要真的做一份？”

桦地沉默了几秒。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柚汐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有微妙的变化。不是不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随你。”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柚汐侧过头看他。他直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忽然间，她又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次笑声更轻，但桦地明显听见了。他转过头，眼神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明显。

“没什么，”柚汐摇摇头，但笑意还留在唇角，“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很可爱。”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话音落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桦地也明显愣住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某种深沉的、滚烫的情绪。

柚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她移开视线，轻声说:“该回教室了，要迟到了。”

桦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刚好配合她的节奏。

午休时，柚汐将便当盒递过去。今天的菜色是照烧三文鱼和蔬菜煮物，还有一小份她新尝试的苹果派——派皮酥脆，内馅用了新鲜的苹果和很少的糖。

桦地打开便当盒，看见那个小小的苹果派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是试做的，”柚汐解释，“糖放得很少，不会太甜。”

他点点头，拿起苹果派，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柚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你喜欢就好。”她说。

桦地看着她的笑容，看了好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柚汐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着红——这次绝对不是冻的。

午休结束后，柚汐收拾东西时，发现课桌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看，是几颗已经剥好的栗子，果仁金黄饱满，散发着温暖的甜香。

她抬起头。桦地正低头整理课本，但在他抬眼看向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几秒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柚汐也点点头，拿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栗子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温暖而踏实。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将雪地染成温暖的金粉色。柚汐和桦地并肩走出教学楼，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天，”柚汐说，“便当里会有火锅。我买了很好的牛肉和蔬菜，天气冷，吃火锅会很暖和。”

桦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期待:“……等。”

走到分岔路口时，柚汐停下脚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给他。

“这个，”她说，“是剩下的米饭做的。你训练后可能会饿，可以先垫垫肚子。”

桦地接过饭团，握在手里。饭团还带着一点余温，透过保鲜膜传到掌心。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柚汐摇摇头:“是我该说谢谢。今天……谢谢你等我。”

桦地看着她，眼神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深沉。雪花在他们周围静静飘落——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的雪。

许久，他才低声说:

“……不用谢。”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柚汐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挥了挥手。他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浓，街灯在雪中晕开温暖的光晕。柚汐慢慢走向公寓，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剩下的几颗栗子。

她想起今天早晨在雪中，他站在树下等她的样子。想起在学生会室，迹部说话时他微微紧绷的侧脸。想起午休时，他吃到苹果派时柔和的眼神。

也想起自己那两声轻笑——第一声是因为他忘了带伞的笨拙，第二声是因为他微微吃醋的可爱。

这些瞬间，这些细节，这些无声的互动和流露的情绪，像一片片细小的拼图，在她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沉默的，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会因为她对别人好而微微在意，会因为她一句“可爱”而脸红，会每天在固定的地方等她，会接过她手里的重物，会为她撑伞的他。

而这些，都让她想要微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轻柔的微笑。

回到公寓，柚汐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牛肉切成薄片，蔬菜洗净切好，汤底用昆布和柴鱼花慢慢熬煮。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温暖的食物香气。

她一边烹饪，一边想起他说的“等”。

明天除了火锅，还要再做一份杏仁豆腐吧。用杏仁露和少量的糖，滑嫩清爽，可以解火锅的腻。

窗外的夜色深沉，雪又开始下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安静地覆盖着世界。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柚汐尝了尝汤底的味道，又加了一点点盐。然后她盖好锅盖，调成小火，让食材慢慢炖煮。

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影子旁边，仿佛还能看见另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

他就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她:

我在。

一直都在。

而她也用她的方式回应着:

我知道。

也一直都在，用便当，用关心，用那声轻柔的轻笑，告诉他——

你对我而言，很特别。

特别到让我想要微笑。

特别到让我觉得，这个下雪的冬天，很温暖。

柚汐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