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得有些过分,没有预想中哪吒起身时的轻响,没有他习惯性哼着的小调,甚至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反衬出室内的寂寥。她下意识地侧过头,身旁的被褥早已没了温度,只余下浅浅的凹陷,证明昨夜有人在此安睡。敖玥缓缓坐起身,身上的薄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迟疑了片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身旁冰凉的被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随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脚心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一瑟缩。她一步步走向客厅,脚步声轻得像羽毛,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声的鼓点上,敲得人心头发慌。
客厅里同样空无一人,沙发上的靠枕摆放整齐,茶几擦得一尘不染,只有阳台上的推拉门还保持着昨晚的模样,半开着一道缝隙。晨风吹过,带着蓝溪镇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湿润的水汽,带动纱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敖玥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从雕花的书架到墙角的绿植,再到门口的换鞋凳,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偏偏少了那个最该出现的身影。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茶几中央——那里放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米白色的纸页被一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敖玥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茶几旁弯下腰,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拿起了那张纸条。
纸页的触感细腻,展开时,上面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凌厉,却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稳,正是哪吒的笔迹。“出门执行任务,此番行程遥远,便不回来了。已嘱托月星灵前来照顾你,她知晓你的喜好,凡事可与她商议。”短短几行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留恋,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冰冷的疏离,像一份公事公办的告知,不带半分情感。
敖玥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得微微发皱,她死死盯着“便不回来了”这五个字,瞳孔微微收缩。起初,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茫然,像是没读懂这简单的字句背后藏着的决绝,可片刻后,那份茫然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她的睫毛长长的垂下,像蝶翼般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波动,只露出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瓣。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指尖,将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目光落在旁边那杯凉水上,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杯壁,便被那刺骨的凉意惊得缩回了手。这杯水,想必是他临走前特意为她倒的,可如今却凉得像冰,就像他留下的这句话,凉得让人心里发寒。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薄荷烟味,混着清晨的草木香,那是哪吒身上独有的气息,如今却成了最伤人的痕迹。她望向阳台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身影倚在栏杆上,握着那支珊瑚纹魔笛,烟雾在他眉眼间缭绕,神色落寞而怅惘。可如今,栏杆依旧,魔笛无踪,那个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不知道月星灵是谁,是哪吒的同门,还是妖灵会馆的其他人?她也不知道哪吒要去执行什么任务,为何行程会如此遥远,遥远到“便不回来了”?更不明白,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就算她失去了记忆,就算他们之间隔着疏离,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冷冰冰的纸条?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她对哪吒那些模糊的、抓不住的过往,明明感觉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随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敖玥猛地回神,像被惊醒的小鹿,目光瞬间投向门口,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与拘谨,正是月星灵。
月星灵刚踏进客厅,目光便与敖玥撞了个正着。她看到敖玥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捏着那张折叠的纸条,神色茫然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兽,让人心生不忍。
月星灵的脚步顿了顿,连忙轻轻带上房门,压低了声音,刚要开口打招呼:“师娘,我是……”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敖玥先抬了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温和,反倒藏着一丝急切与质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就是月星灵?”敖玥的声音带着些许发颤,尾音微微上扬,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攥着纸条往前倾了倾身子,上身微微绷紧,追问道:“他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月星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连忙走上前两步,双手交握在身前,轻声安抚道:“师娘,您别太激动了,小心伤了身子。师父他许是有要紧的任务要处理,情况紧急,走得匆忙,才没来得及当面跟您告别,绝非有意怠慢。”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敖玥手中的纸条上,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为难——师父临走前只匆匆找到她,嘱咐她好好照顾师娘的起居,说师娘身子刚恢复,需要有人在身边照料,还细细叮嘱了她的一些喜好,比如不爱吃香菜,喜欢喝温的桂花茶,受不得寒等等,可对于任务的具体去向,却半个字都没提。
敖玥却压根没听进她的安抚,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语气里的急切更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要紧任务?再要紧的任务,难道连一句当面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吗?他只留下这么一张冷冰冰的纸条,说不回来了,这就是他所谓的‘照料’?”她顿了顿,死死盯着月星灵的眼睛,像是要从她眼底看出些什么,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追问:“你老实告诉我,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去向?具体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月星灵被她问得一噎,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她垂下眼睑,不敢再与敖玥对视,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愧疚:“师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师父他确实没有告诉我这些。他找到我的时候,神色很匆忙,只说让我务必好好照顾您,其他的便没再多说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说着,偷偷抬眼瞥了敖玥一眼,见她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心里更觉愧疚,又补充道:“师娘,您别太担心,师父他神通广大,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既然让我来照顾您,肯定是希望您能好好的,等他完成任务,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敖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纸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等他完成任务?可他纸条上写的是“便不回来了”,那语气里的决绝,哪里像是会回来的样子?她缓缓靠回沙发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心底的那点急切与质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失落取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月星灵的话音刚落,客厅里便陷入了死寂。敖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急促得带起一阵风,攥在手中的纸条被揉得皱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里再没了先前的茫然与落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苍白的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随即转身就往门口冲去。脚步慌乱却急促,赤着的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她不知道哪吒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让他连一句当面质问的机会都不给她。
“师娘!您等等!”月星灵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她没想到敖玥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情急,伸出手死死拉住了敖玥的手腕。月星灵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意外的大,像一道铁箍般扣住了她,不让她再往前迈一步。
敖玥被猛地拽住,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月星灵的束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恼怒:“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他不能就这么不告而别!”她的手腕用力扭动,肌肤与月星灵的指尖摩擦,泛起一阵微红,可月星灵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师娘,您冷静点!”月星灵咬了咬牙,将敖玥往后拉了拉,迫使她停下脚步。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与为难:“您连师父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现在出去怎么找?而且您身子刚恢复,还光着脚,外面风大,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师父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您,我不能让您出事啊!”
“照顾我?”敖玥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月星灵,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要是真的想照顾我,就不会不告而别!他留下这张纸条,留下你,就想把我困在这里吗?我不要这样!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问清楚!”她说着,再次用力挣扎,力道之大,让月星灵有些招架不住,两人拉扯着往门口挪了几步,房门被撞得微微晃动。
敖玥的长发因挣扎而散乱开来,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倔强与不甘。她想起那些模糊的片段,想起哪吒温柔的抚摸,想起他低沉的叹息,想起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那些片段虽然不清晰,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执念——她不能失去他,哪怕现在的她对他很陌生,哪怕他们之间隔着疏离,她也不能让他就这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师娘,您别逼我!”月星灵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切,她死死抱住敖玥的胳膊,将她往回拽,“师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苦衷,他不会害您的!您现在出去,不仅找不到他,还可能遇到危险!蓝溪镇外不太平,您没有恢复记忆,也记不起自己的法术,万一遇到妖邪怎么办?”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他连一句告别都不肯说?”敖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愤怒,“他说我陌生,可他现在这样,才让我觉得陌生!我不管什么危险,我只想找到他,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说不回来了!”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一个劲地挣扎,指甲甚至不小心抓伤了月星灵的手臂。
月星灵疼得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有松手。她看着敖玥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无助,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她能理解敖玥的心情,可她也不能违背哪吒的嘱托。“师娘,您相信我,师父他一定会回来的!”月星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他只是暂时离开,等他处理完事情,肯定会回来找您的。您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回来。如果您出了什么事,师父回来之后,我怎么向他交代啊?”
敖玥的挣扎渐渐慢了下来,月星灵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的冲动。她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眼神里满是挣扎。是啊,她连哪吒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的法术都记不起来,赤着脚出去,又能做什么呢?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又不甘心。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晨风吹从半开的阳台门吹进来,带动纱帘晃动,也吹乱了两人的发丝。敖玥的肩膀微微颤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那张皱成一团的纸条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底的决绝渐渐被失落取代,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月星灵见她不再挣扎,也松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生怕她再次冲动。她看着敖玥落泪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轻声安慰道:“师娘,您别哭了。我们先回屋,我给您找双鞋,再给您泡杯温茶。您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敖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人如此执着,可心底的那份疼痛却如此真实。她望着门口,仿佛能看到哪吒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决绝而孤单,让她心里一阵抽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