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记忆是海，你是岸

哪吒话音刚落，海风骤然卷起一阵微凉的水汽，扑在三人脸上，带着未散的咸涩。

珠儿的目光缓缓落回敖玥身上，落在她那半截还未褪去的龙尾上，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茫然脸庞上。少女的眼眶又红了一圈，方才的悲愤与急切，此刻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酸楚。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被风吹散，细若游丝。

“公主。”珠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朝着敖玥的方向，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龙族最郑重的礼，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晃曳，撞出细碎的轻响，“这些年，属下从未放弃找您。如今见您安好，属下……属下便放心了。”

敖玥望着她躬身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那股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攥着哪吒的衣袖，怔怔地看着。

珠儿直起身，转头看向哪吒，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敌意，只剩下恳切与托付。她再次深深颔首，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哪吒大人，我走了。”

海风卷着她的话音，吹过沙滩上的贝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以后，好好照顾公主。”

这一句嘱托，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压上了整个北海残存的希冀。话音落定的瞬间，珠儿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青光裹着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翻涌的海面掠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青色的身影便撞入碧波之中，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海面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渐渐归于平静。

沙滩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敖玥怔怔地望着珠儿消失的方向，掌心的月牙贝壳不知何时被攥得温热。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截还未完全褪去的龙尾，鳞片上的光泽渐渐黯淡，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感，顺着尾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父王……北海……”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词，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钝钝地疼，“那些事……是真的吗？”

哪吒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龙尾上细密的鳞片，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是真的。”哪吒的声音低沉而柔和，目光落在她茫然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都过去了，玥儿。”

他顿了顿，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你不必强迫自己记起，也不必急着承担。无论北海如何，无论过往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海浪再次漫上岸，漫过他的脚踝，也漫过敖玥的龙尾。这一次，暖流涌过，龙尾上的青光渐渐褪去，鳞片隐没，修长的尾鳍缓缓收拢，最终化作两条纤细的小腿，只是裤腿上那道长长的裂口，还醒目地昭示着方才的异变。

敖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哪吒，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那些沉重的过往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悲伤与悸动，却骗不了人。

她忽然扑进哪吒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哽咽出声：“哪吒……我好怕……我好像忘了好多重要的人，好多重要的事……”

哪吒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不怕。”

“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找回来。”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起两人的衣袂。远处的海鸥再次掠过海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啼，与十六年前的那场婚礼一样，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只是这一次，沙滩上的脚印，是两双，紧紧依偎着，朝着远方的日出，绵延而去。而那片沉寂的北海深处，珠儿化作的青光，正朝着龙宫的方向疾驰，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莹润的珍珠，珍珠里，映着沙滩上相拥的两人，也映着北海龙宫深处，那座尘封了十六年的，属于敖玥的宫殿。

哪吒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海浪轻吻沙滩，驱散了敖玥心头大半的惶恐。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目光落在那截藏在外套下的龙尾上，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玥儿，我们来之前就订好了一家民宿别墅，隐蔽得很，还有个很大的游泳池。你在水里待着，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正好也能适应一下真身。等你把腿变回来，我带你去吃这里最有名的海鲜粥、炸虾饼，还有你以前最爱的椰汁西米露。”

敖玥泪眼婆娑地抬眸，鼻尖还泛着红，听到“好吃的”三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又很快被不安覆盖。她下意识地收紧龙尾，鳞片摩擦着沙滩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真的……不会有人看见吗？”

“当然不会。”哪吒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龙尾，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起。敖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让她莫名安心。龙尾悬空，青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流转着流光，边缘的金边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易碎的华丽。

哪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别怕，我抱着你。”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随着咒语轻声念出，一道椭圆形的传送门在两人身前缓缓展开，门内是朦胧的暖光，隐约能看到绿植与建筑的轮廓，与沙滩上的咸湿海风不同，门内传来阵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足尖一点，抱着敖玥踏入传送门。光影流转间，周围的景象瞬间切换——咸涩的海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空气，夹杂着栀子花香。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沙滩，而是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摆放着翠绿的盆栽，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传送门在身后悄然闭合，哪吒抱着敖玥缓步前行。民宿别墅的内部装修简约而雅致，原木色的家具搭配着柔和的暖光，驱散了所有寒意。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后便是一个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央果然有一个不小的游泳池，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周围环绕着茂密的灌木丛与遮阳伞，将泳池遮蔽得严严实实，完全不用担心被外界窥探。

“到了。”哪吒轻声说道，抱着敖玥走到泳池边的躺椅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他特意找了个铺着柔软坐垫的位置，让她的龙尾能自然地垂落在地毯上，避免鳞片被摩擦。

敖玥坐稳后，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遮住那截依旧存在的龙尾，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舒适得让人心安。

“这里……真的没有人会来吗？”她再次轻声确认，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衣角。

哪吒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笃定：“放心吧，这家民宿是我托朋友特意安排的，整个别墅只有我们两个住客，庭院也是私人专属的，不会有人来打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泳池里的清水上，“你要是想试试，可以去水里待着，龙尾在水里会更自在些。等你适应了，说不定腿很快就能变回来。”

敖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泳池，清澈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像是在召唤着她。体内似乎有一股本能的渴望，想要投身于水中，感受那份久违的自在。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她又有些犹豫，咬了咬下唇：“我……我怕自己控制不好。”

“没关系，我在旁边陪着你。”哪吒站起身，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我会一直在这儿，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话语像是一剂定心丸，让敖玥的不安渐渐消散。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在哪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外套滑落，露出那截修长华丽的龙尾，青中带蓝的鳞片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边缘的金边若隐若现。

哪吒扶着她慢慢走到泳池边，池水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体内的暖流再次涌动起来。她试探着将龙尾轻轻浸入水中，瞬间，一股极致的舒适感席卷全身，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遇上了甘霖。龙尾在水中轻轻摆动，溅起细小的水花，鳞片在水下折射出更绚烂的光芒，显得愈发灵动。

“怎么样？”哪吒轻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身影，生怕她有任何不适。

敖玥闭了闭眼，感受着水中的浮力与暖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舒畅的喟叹：“很舒服……”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慢慢滑入泳池中。池水刚好没过她的腰腹，龙尾在水下自由地摆动着，带着她在水中缓缓游动。青蓝色的尾鳍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优美的涟漪，与她白皙的肌肤相映成趣，美得如同水中的精灵。

哪吒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在水中渐渐舒展的姿态，紧绷的眉眼也终于舒展开来，他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他知道，恢复记忆的路还很长，北海的恩怨也尚未了结，但此刻，他只想让她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他抬手拿出手机，翻找出附近口碑最好的餐馆，开始琢磨着待会儿要给敖玥点些什么。海鲜粥要熬得软糯入味，炸虾饼要外酥里嫩，椰汁西米露要冰凉爽口……每一样，都是她以前喜欢的味道。

泳池里，敖玥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龙尾，鳞片在水下泛着流光，轻轻摆动间，便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这是她的真身，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可她对这份力量却如此陌生。她试着催动体内的灵力，龙尾上的鳞片瞬间亮起更耀眼的光芒，池水也跟着泛起小小的漩涡。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小时候，她在龙宫的天池里嬉戏，父王站在岸边，笑着看着她，说她的龙尾是最漂亮的，是北海的骄傲。片段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可心口那阵温暖而酸涩的感觉，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她停下动作，怔怔地站在水中，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融入池水之中。

哪吒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站起身走到泳池边，轻声问道：“玥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敖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好像想起了一点点东西……”

哪吒心中一动，连忙俯身靠近她：“想起什么了？慢慢说，别急。”

敖玥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着那个模糊的片段，却怎么也抓不住更多的细节。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落：“只有一点点……很模糊，像是在做梦一样。”

哪吒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语气温柔而耐心：“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他顿了顿，笑着转移话题，“等你把腿变回来，我们就去吃好吃的，好不好？我已经看好了一家店，评价特别好。”

敖玥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笑意，心中的失落渐渐被暖意取代。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泳池里，波光粼粼，映照着水中少女的身影，也映照着岸边少年温柔的目光。此刻，所有的恩怨与烦恼都暂时被抛在脑后，只剩下这份简单而纯粹的美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