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时,敖玥和鹿野走进了那家清吧。推门而入的瞬间,门外的市井喧嚣被隔绝,店内的光线偏暖且柔和,舒缓的爵士乐轻轻流淌,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氛围安静又松弛,和麦当劳的热闹截然不同。
吧台旁的卡座视野刚好,敖玥率先走过去坐下,鹿野挨着她落座,抬手召来服务生,点了两杯低度的果酒,又添了几碟小食。酒杯端上来时,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果酒的清甜混着淡淡的酒香散开,在鼻尖绕了几圈。
鹿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敖玥身上。敖玥只是指尖抵着杯沿,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眉眼垂着,没什么表情,方才在麦当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情绪,此刻似乎又沉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股心事重重的模样。
鹿野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倾向她,语气温和又随意,像是闲聊般开口:“怎么了?从坐下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话,看着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敖玥闻言,指尖轻轻摩挲了下杯壁,抬眼瞥了鹿野一眼,又很快将目光落回酒杯里,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她的语气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真的只是随口回应,可那微微蹙着的眉峰,还有迟迟不肯举杯的动作,都透着口是心非。
鹿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就好,只是看你突然约我来酒吧,还特意说就我们两个人,还以为你是遇上什么事了。”
清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蓝调,唱片机的轻响若有若无。敖玥终于抬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果酒,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没驱散心底那点沉郁。她靠在卡座的软背上,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舞台,那里有驻唱歌手轻声弹着吉他,声音温柔又沙哑。
“就是突然想出来坐坐,”敖玥的声音放轻了些,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在会馆待着太闷,身边的人要么太吵,要么太通透,反倒不如跟你说说话自在。”
鹿野闻言笑了,她自然听得出敖玥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她心里定是装着事,只是不愿轻易开口。她也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坚果,推到敖玥面前:“那便坐着聊聊,想说了就说,不想说,咱们就喝酒吃小食,陪你待到想走为止。”
敖玥侧头看了她一眼,鹿野的眉眼温和,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她的心头微微松了些,拿起一颗坚果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
酒杯再次相碰,发出轻脆的声响,在舒缓的音乐里,成了此刻最温柔的点缀。敖玥依旧没说心里的事,可身旁有鹿野陪着,不用刻意伪装,不用提防什么,心底那点紧绷的弦,终究是慢慢松了几分。
敖玥指尖轻轻转着玻璃杯,杯中的果酒晃出细碎的涟漪,她抬眼看向鹿野,目光里带着几分迷茫,又掺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纠结,声音放轻了些:“鹿野师姐,你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鹿野挑眉,放下手里的酒杯,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他在的时候,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看他做什么都觉得讨厌,巴不得他立刻消失。”敖玥的声音低了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真等他不在身边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做什么都觉得怪不舒服的。”
她说完,轻轻抿了口酒,眼底的迷茫更甚,连她自己都不懂这份别扭的情绪,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鹿野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感慨:“我倒没有你说的这种,又讨厌又惦记的人。要说讨厌,细数下来,也就两个。”
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率先说起第一个:“第一个就是我师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讨厌他,全是因为他的厨艺,实在是太难吃了。”
“馆里的师弟师妹们,没一个敢直说的,每次师父兴致来了要下厨,我们都得找借口躲着,实在躲不开,也只能硬着头皮吃,吃完胃里能难受半天。”鹿野说起这个,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他别的地方都好,待人温和,教我们修行也尽心尽力,唯独厨艺这块,简直是硬伤,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厨艺能赶快进步起来,不求多好吃,只求能入口就行。”
敖玥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底的郁结散了些许。
鹿野的神情渐渐沉了点,说起第二个,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第二个,就是灵遥。我们本该是同道中人,修行之路皆是为了守护,可他偏偏剑走偏锋,做出嫁祸我师父的事,还血洗了流沙会馆,害死了大松馆长。”
她的指尖微微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其实以前,我倒没觉得他有多坏,甚至见过他对小师弟罗小黑疼爱有加,那模样,倒像是真的把小黑放在心上。可谁能想到,他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连同门情谊、道义都抛之脑后。”
“我师父这辈子光明磊落,从没做过亏心事,却因为他的算计,被推到风口浪尖,那段日子,会馆里的师弟师妹们都不好过。”鹿野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些,“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师父也洗清了冤屈,只是想起灵遥,还是觉得可惜,也觉得厌恶。”
清吧里的爵士乐依旧舒缓,却衬得鹿野的话多了几分沉重。敖玥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心里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别扭的情绪,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她抬头看向鹿野,轻声道:“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那样的人和事。”
鹿野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人本就是如此,有欢喜,有讨厌,有惦记,也有遗憾。你心里的那点情绪,看着是讨厌,实则未必,等想通了,就好了。”
敖玥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酒,清甜的滋味里,好像又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鹿野看着敖玥低头抿酒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点试探:“丫头,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呀?我倒是真听不懂。”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我自从当上妖灵会馆的执行者,天天出门跑任务、巡逻,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去顾及什么儿女私情,会馆里的事、外头的妖灵纠纷,就够我忙的了。”
敖玥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回避,轻轻摆了摆手:“他的话你就别说了,提起来就心烦。”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掺着几分羡慕,还有点向往:“我倒是真羡慕你,能天天出门溜达巡逻、执行任务,多自在。总比待在一处,看着些心烦的人和事要好得多。”
鹿野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身子微微倾向敖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想做执行者?丫头,你可得考虑清楚,这份工作看着自在,实则压力大得很。”
她掰着手指,慢慢说着执行者的不易:“新手入门,首先就得经历封闭的高强度训练,体能、妖力、应变能力,样样都得练到拔尖,半点偷不得懒。而且不只是靠妖力行事,还得学不少规矩和技能,甚至还要会拿枪。”
说到拿枪,鹿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点玩味:“说起来还挺酷的,拿着枪执行任务的时候,倒有点像人类世界里的特工,是不是听着就觉得有意思?”
她看着敖玥,又补充道:“可酷的背后,是随时可能遇到的危险,妖灵纠纷里的冲突、棘手的任务,稍不留意就会陷入麻烦,远不如你想的那么轻松。”
敖玥静静听着,眼底的向往却没减分毫,反而多了几分坚定:“再难再累,也比困在原地强。高强度训练也好,学拿枪也罢,我都能扛住。”
鹿野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啊,性子倒是倔。真要是想走这条路,也不是不行,只是得想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真入了执行者的门,可就没回头路了。”
清吧里的驻唱换了首轻快的曲子,杯中的果酒还剩大半,敖玥望着杯里晃动的酒液,轻声道:“我想清楚了,我要的,是能自己做主的路,是不用看着别人脸色,不用被烦心事牵绊的日子。”
鹿野端起酒杯抿了最后一口果酒,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劝诫:“我是真觉得,这份执行者的工作,不太适合你。”
她靠回卡座软背,细数着日常的不易,一字一句说得实在:“做这行,手机得随时开机,话费也得一直保持开通,生怕错过会馆的任务通知,哪怕是深夜,一个电话过来也得立刻动身。就连睡觉,都不能睡太死,只能浅眠,耳朵得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警惕性半点不能放松。”
“还有训练,风吹雨淋是常事,体能、技能的训练没完没了,哪怕出任务累到极致,回来该练的也一点都不能少。”鹿野看着敖玥,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看着性子看着刚,可骨子里藏着的那点别扭心思,真要是入了这行,这些琐碎又磨人的规矩,怕是会让你更心烦。”
敖玥捏着杯沿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却被鹿野笑着打断,她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调侃:“不过话说回来,你嘴里那个让你又烦又惦记的人,我约莫也猜出来是谁了。”
敖玥的脸颊微微一热,别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嘴上却硬邦邦道:“你猜的不算数。”
鹿野也不跟她争辩,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起身整理了下衣角:“天气不早了,该回去了。会馆那边虽宽松,可夜里在外头也不妥。”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似随口提了一句,语气里藏着点笑意:“我估计,你说的那个人,不出意外的话,根本都不在家。”
敖玥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她,刚想问什么,鹿野却笑着晃了晃手机,指尖点了点屏幕:“我师父刚跟我发消息聊了几句,说会馆里的事,听着倒挺有意思的。”
敖玥心里的好奇勾了起来,可鹿野偏偏不再多说,只是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到会馆附近,省得你一个人走夜路,遇上些不长眼的小妖。”
敖玥只好压下心底的疑问,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鹿野往清吧门口走。店内的爵士乐还在流淌,驻唱歌手的歌声温柔,可两人的脚步却没再停留,推门走出了清吧。
夜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心头清醒了些。鹿野走在敖玥身侧,两人并肩走在街边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敖玥忍不住侧头看了眼鹿野,心里琢磨着她刚才的话,既好奇她猜的人是不是对的,又想知道无限发来的消息里,到底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事。
鹿野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别瞎想,等你回了会馆,自然就知道了。”
鹿野和敖玥走在回会馆的路上,夜风轻轻拂过,街边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鹿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了无限发来的消息,她低头点开,指尖划过屏幕,看完后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敖玥瞥见她的神情,心里的好奇更甚,忍不住问:“师父跟你说什么了,笑得这么奇怪?”
鹿野抬眼看向她,晃了晃手机,慢悠悠念出无限发来的消息:“今天某人回到会馆都没有去家里,回了会馆后先是在庭院里乱晃,走两步就停下张望,绕着石桌石凳转了好几圈,后来又跑到会馆的出入门口站着,杵在那儿半天没动,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念得慢条斯理,刻意加重了“某人”和“等什么”几个字,说完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敖玥,眼底满是揶揄。
敖玥的脚步猛地一顿,脸颊倏地泛起一丝热意,连忙别开目光,假装看向路边的树影,嘴上却嘴硬道:“谁知道他在瞎晃什么,跟我可没关系。”
话虽如此,她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人站在庭院里张望,又守在门口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又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觉得烦,又忍不住想,他站在门口,到底是在等谁。
鹿野看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收起手机,笑着道:“我看啊,这人心里怕是跟你一样,都揣着点事。明明心里惦记,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倒跟小孩子闹别扭没两样。”
敖玥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朝着会馆的方向走去。夜风卷着街边的落叶飘过,她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鹿野念出的消息,心里乱糟糟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到底是期待,还是依旧觉得心烦。
鹿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笑。有些心思,嘴上再怎么否认,行动却骗不了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会馆附近,远远就能看见会馆的大门,门口的灯亮着,柔和的光洒在门前的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