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勉强。”顾凌舟搭弓射箭,朗声招呼李佩仪,“县主,躲开!”
与娄绰缠斗的李佩仪旋身跃开,身姿轻盈如蝶。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娄绰的膝盖,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倒在地。
李佩仪上前一步,长剑抵在娄绰颈间:“你跑不掉了。”
娄绰被捆了双手双脚,像个粽子般绑在驴车上。
李佩仪正仔细拂着衣摆上沾的尘土,鼻尖轻嗅,眉头蹙起,一脸嫌弃——方才与娄绰缠斗时沾了些说不清的气味,让她浑身不自在。
顾凌舟走上前:“县主,把人押去哪儿?”
李佩仪皱着秀眉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内谒局的牢房满了,劳驾司直把人带去大理寺吧。”
顾凌舟挑眉:“县主这是要把案子让给大理寺?”
“不过是借用一下大理寺的大牢。”李佩仪语气平淡,眼波流转间,分明藏着几分“此地不宜久留”的嫌弃——她实在受不了娄绰身上那股混杂着污秽的气息。
顾凌舟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不住打趣:“县主嫌臭才推给我,那起码也该给个协同办案的名头吧?”他瞥见五仁因肩膀受伤,上马车时有些吃力,便上前想扶,“我来帮你。”
五仁本就窘迫,脱口而出便是生硬的拒绝:“不必!”
顾凌舟一怔,五仁忙捂着鼻子摆手掩饰尴尬,随后一咬牙攀住缰绳:“我这一身‘黄金土’味,就不劳烦司直了。”
顾凌舟闻言,竟真的伸手托住五仁的鞋底,把她稳稳送上马。
待收回手时,他下意识嗅了嗅,随即皱紧眉头,涌上一阵难以自持的恶心。
五仁见状,脸颊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凌舟一脸茫然:“嫌,嫌臭的表情啊。”
五仁气结:“你!”她狠狠一夹马肚,驾着马径自离开,耳根却红透了。
顾凌舟摸着鼻子自言自语:“萧兄说让我来领功,原来是领这‘恭桶’的功……”
李佩仪正重新查验含笑的尸身,指尖拂过尸体上的皮疹痕迹,忽然道:“娄绰手上也有一样的皮疹。”
仵作递过一个小碗:“先前从死者口腔里发现的硬物,用热水泡软后竟是姜片。县主可知为何会有此物?”
李佩仪夹起那片姜片端详:“倾脚工常用金丝枣塞鼻孔、含姜片来抵御秽气,想来含笑生前,怕是与娄绰共事过。”
李佩仪与顾凌舟换过一身干净衣裳,立在审讯室门口。
她身着一袭白衣,衣身绣着大面积金色凤纹,华贵大气,腰间系一条黑色宽腰带,银纹熠熠,衬得纤腰盈盈一握,袖口的黑色护腕更添几分飒爽。
乌黑发丝高盘,点缀着精致的银色发饰,清丽绝伦的五官在光影下宛如画中仙,任谁见了都要失神片刻。
顾凌舟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生怕还沾着些不好的气息。
审讯室内,娄绰被铁链锁在桌前,终于脱掉了一直遮面的长袍兜帽。
他面色阴沉,脸上也带着连片的皮疹,衬得本就不算周正的五官愈发丑陋。
顾凌舟啧了一声:“我是没辙了,问什么都不答,莫不是个聋哑的?”
李佩仪玉颜冷然,声线清婉却带着寒意:“没有撬不开的嘴。”
恰在此时,萧怀瑾款款而来。
他一身青蓝色圆领长袍,衣身缀着银白云纹暗绣,腰间系着黑色镶玉腰带,乌发以银质嵌绿宝石发冠束起,俊美温润,自带一股清冷贵气。
顾凌舟见了,忍不住道:“萧兄来得真是时候,这是来摘果子了?”
李佩仪看向萧怀瑾,眸中闪过一丝柔和:“追捕凶犯本就该……”
“非他专长嘛。”顾凌舟打断她,语气带着点酸意,“县主倒是护着他。”
萧怀瑾像是没听见调侃,掏出一个药瓶递给李佩仪,声音温润:“薄荷丸,清浊除晦。”
顾凌舟立刻伸手:“没有我的?我也要清浊除晦!”
萧怀瑾淡淡道:“抱歉,不知司直也在。”
顾凌舟大呼委屈:“这里是大理寺,我怎么会不在!”
李佩仪从瓶中倒出一粒,递给他:“这一粒算我借你的。”
顾凌舟愤愤不平地含在舌下,转向萧怀瑾:“这一粒算你欠我的。”
萧怀瑾无奈浅笑。
换了身衣服的五仁姗姗来迟,一见顾凌舟便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凌舟彻底懵了:“这里是大理寺,为什么都觉得我会不在?!”
五仁懒得理他,径直走向李佩仪。
李佩仪点头:“走,去审审这个娄绰。”
说罢,她转身朝审讯室外走去。
顾凌舟急忙喊:“审讯在这边,县主去哪儿啊?!”
萧怀瑾与五仁对视一眼,默默跟上李佩仪,留下顾凌舟一个人在原地跺脚。
审讯的地方竟在一处澡堂。
娄绰被剥了外衣,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身后站着两个胥役看守。
浴桶前摆了张长桌,李佩仪、萧怀瑾、顾凌舟和五仁依次坐下。
顾凌舟连连摇头:“男女授受不亲,县主这般真的可以吗?”
李佩仪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点起香炉里的熏香,清婉的声音混着香气散开:“这样他一不能自杀,二不能逃走,我们也能清静些,不好吗?”她天生爱洁,若不是为了审案,才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娄绰趴在浴桶边缘,佝偻着身体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周遭的动静。
顾凌舟沉声道:“县主开恩让你在热水里舒服着,还不赶紧交代?”
娄绰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热水浴,全然不理会。
顾凌舟皱紧眉头,正想发作,却见萧怀瑾朝他微微摇头。
萧怀瑾目光扫过五仁——她还在生闷气,别过脸不说话。
又看向顾凌舟,对方显然还在跟五仁赌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今日,我来问吧。”
李佩仪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史丞请。”
萧怀瑾略显不自然地整理了下衣襟,看向浴桶中的娄绰:“胡达在后宫放贷,贪财好色,对他有怨气的人不在少数。你杀他,可是因为欠了他的钱还不上?”
娄绰毫无反应,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萧怀瑾话锋一转:“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女人?”
娄绰眼皮微动,终于瞥了萧怀瑾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萧怀瑾语气陡然刻薄起来,字字如针:“你恨那个女人,不,你是爱她爱到发疯。可你身份低贱,满身污秽,她见了你就像见了苍蝇老鼠,避之唯恐不及。你越是想靠近,她离你越远,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娄绰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浴桶边缘。
萧怀瑾语速加快,步步紧逼:“不过都是宫里伺候人的,谁比谁高贵?可她偏要往胡达身边凑——胡达比你英俊,比你有钱,你这辈子都赶不上。你恨他,所以杀了他,对不对?”
娄绰突然咧开嘴,兴奋地低喊:“杀!该杀!”
萧怀瑾看向李佩仪,眼中带着询问。
李佩仪起身袅袅婷婷走向娄绰。
五仁看着萧怀瑾,低声赞许:“太史丞何时学会这般审讯了?”
“不过是模仿些皮毛。”
“尖酸刻薄得让人害怕,”五仁撇撇嘴,“模仿的谁?”
萧怀瑾本想说“还能有谁”,但见五仁脸色不佳,便咽了回去:“一个……朋友。”
五仁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离这位朋友远些好。”
李佩仪走到娄绰身边,含笑的香囊挂在她腰间,随着她走路晃动。
娄绰认出了香囊,眼睛—亮,伸手去抓,李佩仪将身子—拧,躲开娄绰,走到他身后:“可惜啊,胡达没死。”
娄绰一怔。
李佩仪舀了一瓢温水,缓缓洒在娄绰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真没用,得不到喜欢的女人,连恨的人都杀不了。胡达好好活着,身边还会有很多漂亮女人,可你喜欢的女人呢?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她俯下身,明眸似水,映着娄绰狰狞的脸,“你什么都没有了。”
娄绰突然发狂,在浴桶里剧烈挣扎,嘶吼着不知在喊些什么。
萧怀瑾下意识想上前,却见李佩仪按住娄绰的头,将他按入水中。
直到娄绰快窒息时,她才松开手,语气平静:“说清楚含笑是怎么死的,我给你一条活路——让你杀了胡达再死。你要是不说,我也给你活路,一条生不如死的路。”
她直起身,微微笑着看他,那笑容清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选吧。”
娄绰从水中挣扎起来,咳着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我说!但我说了你敢如实上报吗?”
李佩仪饶有兴致:“这世上我不敢的事情可不多,你可以试试。”
她紧紧盯着娄绰,娄绰也紧紧盯着她。
恰在此时,大理寺卿吴钺锟闻讯冲进澡堂,一见浴桶里的娄绰便怒斥:“娄绰你个腌臜东西,好大的排场,竟敢耽搁县主这么久!如今证据确凿,还不速速从实招来!”他大步走到娄绰对面,一脸嫌恶地瞪着他。
吴钺锟又转向李佩仪,拱手行礼:“福昌县主果然别出心裁,选了这么个特别的地方审讯。”
李佩仪未曾理会,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娄绰,清丽的脸上不见丝毫动摇。
娄绰看了眼吴钺锟,沉默片刻,缓缓移开视线,低声却清晰地承认:“含笑是被我砌进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