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仪亦一间一间细细搜寻。
她行至一处隐蔽后院,月隐星沉,夹道两侧杂物堆积,昏暗中难辨轮廓,唯见道路尽头有间矮房,窗隙泄出微弱烛光,如鬼火般摇曳。
李佩仪缓缓拔剑,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在她纤长白皙的指间,似有了生命般流转。
她身姿纤瘦挺拔,步若惊鸿,悄然行至门前,猛地推门而入——门内货架林立,层层叠叠,一眼望不见底,烛光在货架间投下斑驳暗影。
她小心挪步,正欲绕过货架,身后房门“咔嗒”一声自行紧闭,锁舌落槽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妖风忽起,微弱的烛火被吹的不断闪烁,几近熄灭。
李佩仪旋身冲向门边,双手推搡,门却纹丝不动。
回身之际,货架后传来窸窣异响。
她举剑护在身前,步步向货架后挪去。
蓦地,一只青羽红斑的巨鸟从货架后猛蹿而出,尖啸着扑向她,翅展几乎遮去半室微光。
她挥剑格挡,剑光与鸟羽相击,发出刺耳锐响。
巨鸟又是一声啸叫,口中竟喷出烈焰。
李佩仪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旋身避开,趁巨鸟扑空的间隙,长剑直刺其胸腹——那巨鸟猛然回头,脖颈处竟幻化出一张女子面容。
李佩仪见那张脸,瞳孔骤缩,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忙收了势。
那分明是母亲端王妃的模样!
她嘴唇轻颤:“阿娘?”
她下意识想走近细看,那人脸却突然扭曲,五官错杂,重新变回巨鸟模样,巨口张开,獠牙森然。
李佩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挥剑砍去。
巨鸟一声哀嚎,整个身躯碎裂成粉末,被风卷着朝她扑面袭来。
她忙抬臂护住脸,那截皓腕在昏暗中如玉般莹润。
待粉末散尽,李佩仪放下手臂,却见自己置身于一处熟悉宅院,迷雾笼罩,雾中伫立着一位华服男子。
她心头一颤,小心上前,那人缓缓回头——正是父亲端王。
“阿耶……”她忙奔过去,跑至半途,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从地上爬起时,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低头看去,竟是一具家仆的惨死尸体。
她惊恐抬眼,院中竟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皆是昔日熟面孔。
“阿耶救我!”她失声呼喊。
端王向她走来,她扑上前紧紧抱住父亲,哽咽道:“阿耶,你和阿娘去哪儿了……”
忽然,掌心传来温热黏湿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双手竟沾满鲜血。
再看怀中父亲,满身是伤,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
“阿耶!”她凄厉呼喊。
端王的面容瞬间变回巨鸟,口中吐出熊熊烈焰,朝她吞噬而来。
李佩仪纤瘦身段猛地旋身躲过,脚尖勾起地上长剑握在手中,反身刺向巨鸟。
剑尖穿透巨鸟躯体,对方却毫发无伤。
狭小空间内,巨鸟灵活翻身,啸声震耳,张开巨翅,火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再度袭来。
眼看尖喙就要啄向面门,李佩仪沉心静气,闭上双眸,凭直觉挥剑而上。
仓库内传来刀刃相碰的叮当之声,五仁循声而至,心下大急,朝仓库冲去。
门前,五仁发现门锁紧扣。
正欲动手,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她一刀劈开门锁,冲进仓库:“县主……”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货架倒伏,器物碎裂,墙壁上溅有点点血迹。
李佩仪在一片狼藉中提剑而立,闭着眼眸,身子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沾了些许灰尘,却丝毫不减其色,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五仁抢步上前扶住她,焦急呼唤:“县主,县主!”
李佩仪猛地睁开双眸,如溺水之人呛入空气,不住地咳嗽,声线清婉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五仁忧心不已:“县主,你没事吧?!”
李佩仪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是致幻的迷香。”
几名内侍和内卫随后涌入,一名内侍突然惊叫:“死人啦!”
众人这才注意到,货架间隙俯卧着一名内侍,身体向门的方向倾斜,身下是一滩刺目的血迹。
内卫抬起死者的脸,一名内侍看清后,惊恐指认:“是刘德义!”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佩仪手中的剑,剑身上赫然沾着血迹,一时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有内侍声音发颤:“县、县主杀人了……”
李佩仪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尸体。
五仁瞪了那内侍一眼:“你要越俎代庖,替内谒局断案定罪吗?”
内侍们慌忙低头,再不敢多言。
五仁扬声道:“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那名多嘴的内侍被同伴拽着,匆匆退出房间。
五仁蹲在尸体旁,检查片刻:“体温未散。”她将尸体翻过来,喉咙处一道绽裂的横切伤赫然在目,前方地面有喷溅状血迹,身下也积了不少血,“一刀毙命,伤口深且窄,是匕首所致。这血颜色已深,死亡时间应有半刻左右,县主进来前,他就已经死了。”
房间另一侧传来呼喊,马啸然道:“县主,您看这个。”
李佩仪与五仁望去,见马啸然从货架下捡起一个钱袋,倒出几十枚铜币。
李佩仪环视房间,目光落在敞开的后窗上,拿过油灯凑过去,窗下杂草有明显倒伏痕迹。
五仁会意,立刻示意内卫追出去。
二人从仓库走出,内侍们聚在门外,交头接耳,目光躲闪。
有内侍窃语:“县主莫不是真的……”
“嘘!小声些!”
李佩仪阴沉着脸,提起白色衣角,仔细擦去剑上的血迹,动作利落收剑回鞘。
众人见状,纷纷噤声散开。
内卫们继续在院中搜寻,五仁拿出一小瓶药油递给李佩仪。
她将药油点在太阳穴,轻轻揉按,那张精致的脸上仍带着一丝倦色。
“我进去时,凶手应该刚走。”李佩仪缓缓分析,“刘德义与一名黑衣人在仓库见面,他给了刘德义一袋钱——想必是涂桐油的报酬。刘德义转身向门口走,黑衣人从背后出手,用匕首抹了他的脖子,血液喷溅而出,他才会向前趴倒。”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推门而入时,凶手从后窗翻出,反手将前门锁死,再从门缝吹入迷烟,随后悄然隐入黑暗。”
五仁听罢,眉头紧锁:“动作倒是利落,案发不到一个时辰,就敢回来灭口。”
马啸然匆匆跑来:“回县主,四周都查过了,未发现可疑之人。”
李佩仪眺望周遭,抬手指向一处:“若我是凶手,会从那边离开。”
五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外是几条交叉夹道,四通八达,即便附近有人,也能很快脱身。”
马啸然正欲再追,被李佩仪阻止:“不必了。此人行事谨慎,定已计划好退路,半刻钟足够他消失无踪。”
马啸然退下后,李佩仪对五仁道:“一个后宫内侍,绝无能力弄到那么多桐油。”
“我这就去查。”五仁应声,见她脸色依旧苍白,关切道,“县主,您当真没事?”
“死不了。”李佩仪深深吐出一口气,向外走去,“我去走走,稍后到婉顺住处找我。”
她秀眉紧蹙,一路行来,手中摩挲着那枚金钏,指尖冰凉。
李婉顺的住处,成箱的赏赐已被搬走,原本透着喜气的房间陡然空旷,只剩几样简陋陈设,更显凄凉。
雪霁正跪在地上,将散落的红色织物一一收起,泪水涟涟。
李佩仪步入房间,见状冷笑:“婉顺尸骨未寒,赏赐倒先被收回去了。”
雪霁闻声抬头,慌忙行礼:“县主。”
李佩仪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墙边博古架:“怎么连原本的摆设也收走了?”
雪霁嗫嚅着不敢言语,李佩仪已然了然,愠怒不已:“本以为抽了他们一顿鞭子,那些势利之徒能守些规矩,竟还敢阳奉阴违,明里暗里挤兑她!”
她走到柜前查看:“这些东西,哪里是公主该有的用度?你为何从未告诉我?”
雪霁垂泪道:“县主上次为公主出头,被罚禁足七日。公主愧疚不已,不愿您再因她惹圣上不悦,严令不许我对您提起。”
李佩仪走到一个柜子前,雪霁忙上前挡住柜门。
她轻轻拉开雪霁,打开柜子,一沓丝帕从柜中滑落。“为何有这么多丝帕?”
雪霁泪如雨下:“公主平日里节俭,可每月薪俸实在微薄,便自己绣些丝帕,托从前服侍过她的嬷嬷带出宫变卖,换些钱贴补用度,或是换些好丝线、锦缎……”
李佩仪难以置信,声音发颤:“竟到了这般地步……”
雪霁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每年生辰,婉顺都会为我准备厚礼,竟是这样—点点攒出来的。”李佩仪面色凄然,翻看着丝帕,丝帕上的图案绣工精巧,有的帕子上还绣了诗句。
“这帕子用的虽是最普通的布料和绣线,绣工却是顶好的,县主拿—块且作纪念吧。”
李佩仪从中选了一块,细心叠好,收入怀中,眼眶泛红:“婉顺的阿娘石延那姬,据说一舞能引百鸟朝凤。我只知婉顺善舞,竟不知她还有这般刺绣手艺。”
雪霁泣道:“先娘子身份低微,又早早薨逝。除了县主,公主再无亲近姐妹。您公务繁忙,她不愿多叨扰,做些刺绣,既能换些用度,也能打发时光。”
李佩仪强忍悲意,秀眉紧蹙:“是我疏忽了她。”
“县主是我们唯一的倚仗啊。”雪霁摇头。
李佩仪深吸一口气:“雪霁,你仔细想想,婉顺是否与人结怨,或是无意中得罪过谁?”
雪霁拼命摇头:“绝无可能!公主向来凡事为旁人着想,常叮嘱我们谨慎度日,怎会得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前几日,公主才给我置了这身新衣,衣襟上这几片雪花,便是她亲手绣的,让我上元节穿……衣服我穿上了,可公主她……”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另一边,萧怀瑾与顾凌舟向坊门走去。
顾凌舟分析道:“身高六尺,身手不弱,还能自由出入宫廷……”
萧怀瑾接口:“四箱火药价值不菲,能有这般资财,身份定然不低。”
“符合条件的太多了:朝中武官、受邀宾客、内卫、金吾卫……”
萧怀瑾驻足,略一思忖:“此人在延寿坊必有落脚之处。”
顾凌舟恍然:“是了!买火药时已过宵禁,他推着板车,绝无可能离开延寿坊!”
“顾司直可有延寿坊地图?”